苏晚晴察觉到了徐强的异样。她发现这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男人，此刻竟然在那儿剧烈地颤抖着。

徐强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已经变成了黑点的背影，指尖用力，在那杆硬如铁石的旱烟袋上留下了深深的指痕。

他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正对着那个还没修通的山头大喊：“不平这路，老子这辈子不姓徐！”

他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在平江的深夜里，对着那些绝望的工人发誓：“只要我还在，这锅里就有肉！”

历史，在这一刻，完成了一个最完美的、也最悲壮的轮回。

这不仅仅是一个儿子的离去。

这是一个火种的传递。

是一个男人对这个国家、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跨越了两代人的告白。

“真是像啊。”

刘铁柱此时也安静了下来。他站在徐强身边，看着那个彻底消失在雾气尽头的黑点，喃喃自语道。

“强哥，你发现没？小朗刚才走的那步子，连摆手的频率都跟你当年一模一样。老子刚才差点以为……差点以为是回到了二十年前，看着你刚上任的那天。”

徐强缓缓放下了手里的烟袋。

他抬起头，任由冰凉的晨雾打在他的老脸上。他感觉到眼角有些湿润，但他知道，那不是悲伤，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极致的自豪。

这种自豪，比他造出三纳米芯片时更浓。

比他站在红墙内接受表彰时更烫。

“像就对了。”徐强轻声开口，嘴角勾起一抹灿烂到极致的笑容，“不像，就不是我徐强的种了。”

他转过头，看着苏晚晴，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开阔。

“晚晴，别哭了。咱们这辈子，没白活。”

苏晚晴愣了一下，她看着丈夫。她突然发现，徐强身上那股子原本已经沉寂下去的、属于开拓者的锐气，在这一刻竟然重新焕发了出来。

那种光芒，比初升的太阳还要夺目。

“走吧。”徐强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地里的活儿还多着呢。既然那小子去开荒了，咱们这些当老子的，总得给他把家里的后勤守好了。”

他转过身，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向了那个宁静的小院。

晨雾正在渐渐散去。

阳光终于穿透了厚厚的云层，洒在了红峰村的每一寸土地上。

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仿佛在为那个远去的背影送行，又仿佛在见证一个崭新时代的开启。

徐强走进院子，看着墙角那些已经抽了芽的豆角。

他突然停下脚步，对着一旁还在发呆的刘铁柱，爽朗地问了一句。

“铁柱，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咱们第一次去镇政府要修路款的时候，那个乡镇长是怎么骂咱们的？”

刘铁柱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声震山谷。

“哪能忘啊！他说咱们是这辈子翻不了身的泥腿子！”

徐强也跟着大笑起来，笑声穿透了晨光，传出了很远、很远。

“泥腿子好啊。只有这泥腿子踩出来的路，才是真的亮堂！”

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条通往红土乡的、蜿蜒盘旋的山路。

那里，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苏晚晴看着徐强的背影，笑着擦干了眼泪，对着屋里喊了一声：

“强子，早饭凉了，你还喝不喝稀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