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西方。
那里,红峰村最壮丽的景色正在上演。
一轮如火的残阳,正缓缓地、却又极其庄重地沉入西山那连绵起伏的黛青色脊梁。
它毫不吝啬地将最后的光芒尽情挥洒,将半个天空都染成了一种壮丽的、近乎悲壮的血红色。
云彩被烧成了滚烫的金边,山峦的轮廓被勾勒出清晰的剪影,就连脚下这片翻滚的金色麦浪,也在这一刻,被镀上了一层厚重的、带着历史感的红。
这种红,太浓烈,太炽热。
像极了二十多年前,那个愣头青心中燃起的第一团火。
像极了当年在平江市委大楼前,那个被砖头砸破额头后流下的第一滴血。
更像极了在九龙湾那场金融血战中,最终定格在屏幕上的那根刺破苍穹的、代表着胜利的红柱。
热烈、悲壮、却又无比绚烂。
这,就是他徐强的一生。
苏晚晴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静静地陪着丈夫,一同凝视着这片即将落幕的辉煌。
她知道,此时此刻的徐强,正在进行一场跨越了时空的自我对话。那场对话,不需要任何的语言,只有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在无声地翻涌。
徐强的脑海里,闪过的不再是那些惊心动魄的厮杀。
闪过的,是一些极其细碎的、却又无比真实的画面。
他想起了在红峰村修好路的那天,刘铁柱媳妇给他端来的那碗热气腾腾的红薯稀饭。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一碗饭。
他想起了在宁山县,那个被他从黑心开发商手里保住老宅的退伍老兵,在大雪天里走了十几里山路,只为给他送来一双自己纳的千层底布鞋。
他想起了在九-龙湾,当他宣布“五年限售令”后,那个曾经因为买不起房而绝望痛哭的年轻工程师,给他发来的一条短信:“徐书记,谢谢您,让我们这些外地人,在这座城市里看到了光。”
他还想起了在燕城发改委,当他顶着万千骂名,硬生生把医疗集采推下去之后,他办公桌上那封来自大凉山深处的、按着泥手印的感谢信。
这些画面,没有一件与权力有关,没有一件与金钱有关。
但它们,却是支撑着徐强在这条布满荆棘的路上,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最坚硬的铠甲。
当村官。
这两个字,对徐强来说,早已经不再是一个职业,一个身份。
它是一种信仰。
是一种哪怕粉身碎骨,也要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活得更有尊严的偏执。
是一种哪怕全世界都与你为敌,你也要为那最底层的、最沉默的大多数人,去争那一口喘息的气的倔强。
这种信仰,曾经让他遍体鳞伤,曾经让他众叛亲离。
但最终,也让他收获了这世界上最宝贵的财富——民心。
“强子。”苏晚晴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天快黑了,该回去了。小朗他们还等着吃饭呢。”
徐强没动。
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锁着天边那最后一抹残红。
那抹红色,像极了他这一生。
从最初的激情燃烧,到中途的血色悲壮,再到此刻的圆满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