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长马德才烟不离手。
他的办公室在二楼最东头,是整栋楼里唯一一间带独立卫生间的。
但屋里的空气却比楼下的旱厕还要浑浊,那股子劣质烟草混合着隔夜茶水的酸腐味道,熏得人脑仁生疼。
当王大姐带着徐朗敲门进去的时候,马德才正翘着二郎腿,靠在那张已经磨得发亮的皮质转椅上,对着一份《参考消息》吞云吐雾。
“乡长,省里派来的选调生,徐朗同志,来跟您报到了。”
王大姐的腰弯得像只煮熟的虾,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她昨晚被徐朗那股子蛮力吓破了胆,连夜就去跟马德才通风报信,把徐朗形容成了一个背景深厚、不好招惹的“刺头”。
马德才缓缓放下报纸。
他约莫五十出头,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但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三角眼,却透着一股子常年在基层浸泡出来的精明和阴冷。
他上下打量着徐朗,目光在那件干净的白T恤和那张过分英俊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的厌恶和警惕毫不掩饰。
“京大毕业的?”马德才吐出一口浓烟,烟雾缭K绕中,他的脸显得有些模糊,“好好的京城不待,跑咱们这鸟不拉屎的山沟沟里来,图什么?”
这开场白,连最基本的客套都省了,直接就是一记下马威。
“马乡长,我是来学习的,也是来干活的。”徐朗站得笔直,不卑不亢地回答。
“干活?”马德才嗤笑一声,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把烟屁股在桌上那只用罐头瓶做的烟灰缸里狠狠摁灭,“小同志,你怕是没搞清楚状况。咱们红土乡,是全省扶贫的‘老大难’。这里没高楼大厦,没灯红酒绿。你办公室里那台破风扇,就是最高级的制冷设备。这里没空调,只有冬天刮进骨头缝里的冷风。”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那杯已经泡得看不出颜色的浓茶,慢悠悠地吹了吹热气,眼神轻蔑地扫过徐朗。
“你这种从蜜罐里泡大的娃娃,在我们这儿,撑不过一个礼拜。到时候哭着喊着要走,我这儿可没有专车送你回京城。”
这番话,说得极其刻薄,也极其露骨。
他压根就没把徐朗当成省里派来的干部,而是把他当成了一个需要他“敲打”和“教育”的实习生。
马德才之所以这么干,是因为他心里有鬼。
红土乡穷了这么多年,上面的扶贫款项没少拨,但钱到了乡里,就像泥牛入海。
他这个乡长,嘴上喊着穷,自己家的小洋楼却盖得比乡政府还气派。
他最怕的,就是徐朗这种背景不明、却又顶着“选调生”光环的年轻人。
在他看来,徐朗就是省里派下来盯着他钱袋子的一双眼睛,是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所以,他必须在第一时间,就把这颗炸弹的引信给掐灭了。
“马乡长,条件苦,我不怕。”
徐朗看着对方那张写满了算计的脸,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想起了父亲笔记里的一段话:“遇到给你下马威的领导,别顶嘴,也别示弱。他给你什么活儿,你都接着。活儿干得越漂亮,他的脸就越疼。”
“不怕?”马德-才被徐朗这平静的反应搞得有些意外,他冷笑一声,决定再加一把火。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张皱巴巴的任务分配表,随手扔在桌上。
“既然不怕,那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