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过后，徐朗成了红土乡名副其实的“破局者”。

马德才被带走的第二天，原本压在全乡头顶的那块乌云似乎散了些，连空气都轻快了几分。徐朗没去补觉，也没在乡政府听那些转风向的干部的吹捧，他换上一件半旧的迷彩外衣，脚踩解放鞋，第一站就去了乡里的早市。

红土乡的早市，设在乡政府后头一条满是红泥的土路上。

天还没亮透，大山里的寒气还没散，路边已经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背着背篓的汉子、提着竹篮的老妇，还有几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小娃，全都在这红泥地里缩着脖子，等着换点盐钱。

徐朗没带公文包，手里抓着个刚在路边摊买的冷馒头，大步流星地走在人群里。

“老乡，这土豆怎么卖？”徐朗蹲在一个老奶奶的摊位前，顺手捡起一个沾满泥巴的土豆，在掌心里掂了掂。

老奶奶抬头看了他一眼。她没认出这就是昨天在政府门口对账的小徐书记，只当是个过路的后生，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死水般的麻木。

“一毛二一斤。”老奶奶声音沙哑，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要是你要得多，三块钱，这一筐全拉走。”

徐朗的心猛地一抽。

三块钱，一整筐土豆。

在京城，这钱连半杯咖啡都买不到。可在红土乡，这是这老人全家蹲在土里挖了半个月的收成。

“怎么卖得这么便宜？”徐朗咬了一口冷馒头，嗓子眼有些发堵。

“便宜？”旁边一个正抽着旱烟的汉子冷笑一声，接了话茬，“后生，你不是本地人吧？这价钱算高的了。过了晌午，要是那些开货车的二道贩子不来收，这玩意儿拉回家喂猪，猪都嫌嗓子眼干。”

徐朗皱起眉，看向那汉子：“没别的销路？”

“销路？”汉子吐出一口浓烟，指了指远处那条九曲十八弯的山路，“路太险，大车进不来。咱们自己拉出去，油钱都跑不回来。在这儿，一筐土豆也就够换一斤粗盐。命苦，怪谁？”

徐朗没说话，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了那本卷了边的黑色笔记。

他的手指轻轻摩擦着冰冷的封皮。

他想起父亲笔记里记过的一场战斗：平江纺织厂倒闭时，几千名工人的生计全断了。那时候，徐强也没去求大资本，他直接去扫了全省的批发市场，生生造出了一个“平江直供”的招牌。

“强哥，想啥呢？”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林悦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手里还拿着那个看起来极其昂贵的土质采样器。她今天穿了一身干练的运动服，在这喧闹而贫瘠的集市里，干净得像一抹晨光。

“我在看这儿的‘锅’。”徐朗指了指那些无人问津的山货，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狠劲，“悦悦，你看这些老百姓。马德才被抓了，他们觉得天亮了。可要是这锅里还是没米，天亮了又能怎么样？也就是让他们看清自己是怎么饿死的。”

林悦收起笑意，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她看着那些在寒风中发抖的农民，低声说道：“刚才我测过了。这里的农产品微量元素极高，尤其是那种老红薯，放在京城的生鲜超市里，起码得卖十块钱一斤。可在这里……”

“在这里，它们连烂泥都不如。”徐朗打断了她，目光死死盯着马路牙子上一道被卡车压出的深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