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的大门位置,现在成了一个巨大的、敞开式的绿化广场。几个老人正坐在广场的长椅上乘凉,几个孩子在那儿追逐嬉闹。
在那原本应该是传达室的位置,挂着那个漆成大红色的“书记信箱”。阳光洒在信箱上,反射出一种温暖而又刚正的光。
徐强走到广场中央。
他看着眼前这幅和谐得有些不真实的画卷。
他看着那个曾经象征着官威、如今却成了百姓纳凉地的乡政府大院。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在那本笔记最后留下的那句话。
“我心光明,亦复何言。”
他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极其灿烂也极其释然的笑。
他在这片红土地上,不仅看到了儿子的影子,还看到了那个他奋斗了一辈子、渴望了一辈子的清平世界。
就在这时,一辆满是泥点的二手国产SUV缓缓开进了院子。
车门推开,一个年轻人跳了下来。
他身上那件白衬衫已经由于汗水和尘土变得有些灰扑扑的,脚底的解放鞋上还挂着新鲜的红泥。他刚一下车,几个等在那里的村民立刻围了上去。
“徐书记!瓦窑村的渠又通了!大家伙儿请您过去喝杯水呢!”
“徐书记,这是俺家刚挖的木耳,您可得收下!”
徐朗笑着摆了摆手。他虽然看起来很疲惫,但那双亮如繁星的眼睛里,却透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力量。他耐心地跟每一位村民打着招呼,不卑不亢,不疾不徐。
徐强就站在五十米外的阴影里。
他静静地看着儿子。
他看着徐朗熟练地接过村民递来的旱烟,没抽,却顺手别在了耳后;他看着徐朗弯下腰,帮一个老奶奶拎起沉重的背篓,一路送到了广场的台阶下。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将徐朗的身影拉得很长。
在那一刻。
徐强觉得,徐朗不再是他的儿子。
他更像是这大山的一部分,是这泥土地里长出来的最硬的一根骨头。
“强子。”苏晚晴轻轻拽了拽徐强的衣袖,眼眶通红,“咱们……不过去打个招呼吗?”
徐强没有动。
他只是缓缓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轻轻地、温柔地拍了拍妻子的手背。
他的动作是那么慢。
仿佛要把这十五年来的风风雨雨,要把这三年来所有的牵挂和骄傲,都融进这一个轻微的动作里。
徐强看着正在院里跟人谈笑风生、举手投足间已隐隐有了一方大将气度的儿子。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没有了曾经作为发改委副主任时的那种压抑和沉重。
只剩下一片如水般的慈悲。
以及一种看透生死、问心无愧的圆满。
“不用了。”
徐强轻声开口,嘴角勾起一抹这辈子最自豪的弧度。
他转过头,看着妻子,又看了看那片在暮色中显得异常安详的红土地。
他的眼神里。
没有了杀气。
没有了权谋。
只有一种跨越了两代人的、最纯粹的传承。
“晚晴,你看。”
徐强指着那个忙碌的身影,对着妻子,也像是对着远在红峰村的老支书,轻声说了一句话。
“这孩子。”
“比我强。”
夕阳彻底落山。
红土乡的万家灯火,在那一瞬间,齐刷刷地亮了起来。
在那璀璨的灯光下,徐强拉着妻子的手,悄无声息地转过身,走向了那辆停在路边的、有些破旧的长途大巴。
两人的背影,在晚风中,显得那么瘦削,却又那么顶天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