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宁山制造”的电子元器件运往九龙湾。

宁山北郊工业区的清晨，被一阵激越的喇叭声彻底唤醒。

那是十辆涂装统一的重型集装箱卡车，车头上挂着大红绸子，车身侧面印着醒目的“宁山智造·九龙驱动”八个大字。

这些车里装载的不再是煤炭或矿石，而是经过数十道精密工序打磨出来的、能够应用在二纳米光刻机周边的核心陶瓷基板。

徐朗站在发车平台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叠刚签完字的质检报告。晨光打在他略显消瘦的脸上，那一圈淡淡的青色胡茬透着股子熬过长夜后的凌厉。

他看着第一辆卡车缓缓起步，排气管喷出的白烟在寒冷的空气中消散，心里那根紧绷了半年的弦，终于发出了清脆的共鸣。

“书记，成了！真的成了！”

小刘站在一旁，眼眶通红地挥舞着手里的发货单。他看着那蜿蜒而出的车队，就像看着自家远行的孩子，“从今天起，咱们宁山的名字，要写进全球半导体的供应链里了。那些曾经笑话咱们是‘破铁铺’的人，这回该把舌头咽回去了吧！”

徐朗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冷意的空气，那是属于机油和成就感混合的味道。这批货的发出，标志着宁山正式进入了全球尖端产业链。这不是靠施舍，而是靠着宁山几万名工人在废旧厂房里，硬生生把精度磨到了微米级换来的。

然而，喜悦尚未散尽，麻烦便闻风而至。

上午十点，徐朗还没回到办公室，几辆挂着市里牌照的小轿车就蛮横地停在了工业区指挥部的大门口。

来人是市财政局的韩副局长。他穿着一身考究的西装，夹着公文包，一进门就摆出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在那张还沾着机油的会议桌旁坐了下来。

“徐书记，恭喜啊。宁山这回可是放了个大卫星。”

韩副局长皮笑肉不笑地抿了口茶，“不过呢，市里最近也有难处。由于几个大项目的资金缺口，市里研究决定，像宁山工业区这样受惠于国家战略扶持的‘红利单位’，需要上交一部分‘产业统筹金’。不多，按产值的百分之二十五提。”

“百分之二十五？”小刘在一旁听得手一哆嗦，手里的记录本差点掉在地上，“韩局长，您这哪是统筹，您这是要在宁山刚长出来的苗子上刮层皮啊！我们这些厂子大多刚扭亏为盈，正指着这点利润搞技术二期升级呢！”

韩副局长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威压：

“这是市里的通盘考虑。徐书记，你也是从省里下来的，应该懂得什么叫‘大局意识’。宁山现在有钱了，总得给市里分分忧吧？”

徐朗坐在对面，手里把玩着那支断掉了一截的红蓝铅笔。他抬头看着韩副局长那张写满了贪婪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酷的弧度。

“大局意识？”

徐朗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棱子一样刺耳，“韩局长，我也请你看看外面的大局。那些工人为了赶这批货，在车间里睡了一个月。那些厂长为了省下那点电费，连办公室的灯都舍不得开。他们拼了命地想把利留给企业，想给宁山留一点翻身的资本。你现在红口白牙一张，就要拿走四分之一？”

“徐朗，你不要抗拒行政指令！”韩副局长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指令？”

徐朗霍然站起，那种从老徐家骨子里带出来的、遇强则强的疯劲儿轰然爆发，“我也给你个指令！回去告诉市里，宁山的每一分钱，都得流进老百姓的锅里和实验室的试管里。谁敢在这儿搞‘摊派’，搞‘雁过拔毛’那一套，老子就敢带着这些厂长的血书，去省委赵书记那儿当面问个明白！”

徐朗那种玉石俱焚的气势，生生把韩副局长到了嘴边的威胁给憋了回去。韩副局长看着徐朗那双燃烧着野火的眼睛，终于想起这小子的亲爹当年在发改委是怎么把一众大员骂得下不来台的。

“好……好你个徐朗！你给我等着！”韩副局长狼狈地抓起公文包，连场面话都顾不上说，带着人灰溜溜地逃离了工业区。

虽然顶住了市里的“摊派”，但徐朗知道，宁山的根基依然脆弱。要让这些企业真正站稳脚跟，光有九龙湾的单子不够，还得有更庞大的资本和资源进场。

“书记，咱们账上真的没钱搞推介会了。”小刘愁眉苦脸地看着那张几乎见底的乡镇财政表。

“没钱，咱们自己想办法。”

徐朗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决定。他没找县里要一分钱，而是从自己那张存了几年的工资卡里取出了所有积蓄，又把当年徐强留给他结婚用的一套老房子抵押给了银行。

“强哥，这可是你娶媳妇的本钱啊！”李铁听闻后，急得在办公室里乱转。

“本钱？宁山这几万人的未来，才是老子最大的本钱。”

徐朗拎着一只掉漆的旧公文包，带着林悦准备的技术样本，一个人坐上了开往省城的长途大巴。

两日后，省城五洲大酒店。

这里正在举行“江南省高新产业年度投融资推介会”。台下坐着的，全都是省城商界的翘楚，有的甚至是掌控着几百亿资金的跨国投行代表。

轮到宁山县发言时，原本昏昏欲睡的会场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因为台上的那个年轻人。

徐朗没有穿定制的西装，他身上依然是那件在红土乡磨破了边的旧外套，脚下那双解放鞋虽然刷得干净，却掩不住那种洗不掉的泥土色。他在一众金领和成功人士中，显得那么突兀，甚至有些寒酸。

“这就是那个搞出红土奇迹的徐书记？怎么看着像个进城务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