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徐强的名气，省里想把这里定为“高级干部疗养点”。

这个提议是省政府办公厅的何副秘书长亲自带队下乡来谈的。两辆油光锃亮的考斯特停在红峰康养中心门口，在这一片青砖红瓦间显得格外扎眼。

“徐老，这可是省里的关怀啊。”

何副秘书长推了推眼镜，脸上挂着标准而得体的官场微笑，指着那叠装帧精美的方案书，“咱们省里正缺一个能让退下来的老同志们修身养性的好去处。您这儿环境清幽，底蕴又深，只要挂上这个牌子，省里马上追加五千万的专项维护经费。到时候，不管是安保还是医护，都按正厅级标准配，绝不让您操心。”

徐强正蹲在走廊下，手里拿着一把长柄的小铲子，正专心致志地松着几盆兰花的土。他全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有些晃眼，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句。

“五千万？听着倒是不少。那代价呢？”

“哪有什么代价。”

何副秘书长呵呵一乐，语气亲昵，“就是希望能把中心的三楼和四楼腾出来，搞成‘高干专属区’。出入得凭证件，食堂也得单开一个小灶，得配专业的营养师。毕竟老同志们身体金贵，得讲究个清静和规格。”

徐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缓缓直起腰，拍了拍膝盖上的浮尘。那双看透了半辈子权谋博弈的眼睛，越过何副秘书长的肩膀，看向了院子里那几个正坐在石凳上晒太阳、满脸褶子的老汉。

“清静？规格？”徐强冷笑一声，随手将小铲子扔进了桶里，发出一声闷响，“何秘书长，你是不是觉得，这大凉山的风刮在老百姓脸上是刀子，刮在领导脸上就是补药？”

何副秘书长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徐老，您这话说得……咱们这不也是为了优化资源配置嘛。”

“我这儿不搞那个配置。”

徐强走到他面前，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让人心惊的威严，“我当初让张浩出钱建这个地方，就定下了一条死规矩：这里只有老百姓，没有领导。”

他指着不远处几个正在玩棋的老头。

“那个穿漏趾头布鞋的，是以前瓦窑村的石匠，在那场滑坡里救过三个娃。那个缺了半只耳朵的，是当年的护林员，为了灭山火差点把自己烧成炭。他们在这儿住着，图的就是个舒心，图的是这儿的人不看他们的级别，只看他们的汗水。”

徐强凑近何副秘书长，语气变得极其冰冷。

“你要是在这儿搞什么专属区、小灶台，那这些老哥哥们进门是不是还得给你们的‘老同志’先敬个礼？你是来给他们养老的，还是来给他们心里添堵的？”

“这……”

“带着你的方案回去。”

徐强一挥手，动作利索得不带半分犹豫，“红峰村不缺那五千万。我们要的是这儿的人都能挺直了腰杆子吃饭，而不是在这儿继续论资排辈。谁要是觉得这儿的饭菜不合口味、这儿的规矩不够尊贵，那宁山县城有的是五星级宾馆，慢走不送。”

何副秘书长被徐强这一顿抢白，脸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只能尴尬地收起文件，带着人灰溜溜地钻进车里，连头都不敢回。

风波传开。

原本那些还在担心自己会被赶到一楼“普通间”的孤寡老人们，这下全把心放进了肚子里。

徐强定下的“铁律”不仅是说给外人听的，更是做给里面人看的。

这一天中午。

康养中心的食堂里，饭菜的香味正浓。今天吃的是大锅炖菜，土豆、排骨和干豆角在高压锅里咕嘟了两个小时，汤汁浓郁。

一个有些局促的身影出现在了打饭窗口的末尾。

那是前省计委的一位老处长，姓陈。他是徐强当年在宁山县工作时的老部下，最近因为旧疾复发，家里人费了老大的劲儿，才托关系把他送进这里休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