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之夜,红峰村的雪下得极厚。
碎银般的雪片在漫天盘旋,给整座大凉山披上了一层厚重的银装,唯独徐强家的小院,此刻正透着一股子能把寒冬都融化的滚烫热气。
堂屋里灯火通明,窗户纸被屋内的红炉映成了暖色,隐约还能看到几个高矮胖瘦各异的身影正围坐在一起,喧闹声、酒杯碰撞声,甚至还有拍桌子的笑骂声,顺着门缝钻出来,惊得老槐树上的积雪簌簌直落。
李铁、叶枫、张浩、小刘全到了。
这四个在当今华夏政商两界、乃至全球科技版图上都排得上号的名字,此刻却全都卸下了那些亮瞎眼的头衔。
他们盘着腿坐在徐强家的土炕边上,手里抓着大块的腊肉,面前摆着的是那种最土、最烈的红峰烧刀子。
“强哥,你这院子的门槛该换了,太窄!差点把我这肚子给卡住。”
张浩哈哈大笑着,顺手又扯下一只鸡腿。
这三年他虽然成了“首善”,但那身肥肉却一点没见少,反而因为心态平和,整个人透着股子富态的慈祥。
他身上那件昂贵的貂绒大衣被随意扔在泥地上,脚下踩着一双和徐强一模一样的千层底布鞋,怎么看怎么像个刚进城的暴发户老农。
“滚蛋!那是你丫又胖了。”李铁斜着眼损了一句。
李铁坐在火炉旁,正熟练地用拨火棍捅着炭火。
他那张黑红的脸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刚毅,虽然两鬓也添了白霜,但那双在大案要案里磨出来的利眼,依旧像狼一样盯着铁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猪头肉。
他刚办完手续,彻底退出了安保一线,这回回来,是打算在红峰村扎根当个“保安头子”的。
“强哥,还记得宁山县那场雨不?”
李铁突然停下了动作,眼神里闪过一抹极其罕见的温柔和追忆。
“那天晚上,高明远派了三辆大车在悬崖口堵咱们。雨大得连雨刮器都扇不过来,你开着那台破桑塔纳,左手扶着方向盘,右手还攥着那一叠带血的举报信。
我当时就在想,妈的,这回要是交待在这儿,老子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娶上媳妇。
结果你猜怎么着?你硬是闭着眼从那半米宽的缝里钻过去了!”
“那不叫钻,那叫‘奉旨突围’。”徐强抿了一口烈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让他原本有些苍老的眼神瞬间亮起了微光。
“屁的奉旨!”叶枫在一旁插了话。他此时正推着那副已经换成老花镜的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即便是过年,他还是忍不住在看九龙湾二纳米产线的实时数据。
叶枫还是那么狂,甚至比当年更甚。
他指着屏幕上一条几乎呈九十度上涨的曲线,对着众人冷笑:
“宁山那点雨算个球?你们那是肉搏,老子在九龙湾那是灵魂收割!强哥,你还记得江州那个雷雨夜不?四大家族联合华尔街想在汇率上勒死咱们,那晚的红色代码,老子这辈子都忘不了。屏幕上每一秒钟跳掉的钱,够买下十个宁山县。我当时手都在抖,是你走过来,往我肩膀上一拍,说了句‘老子在那道墙里顶着,你怕个屁’。就那一句话,老子直接反手一个全仓空头,把那帮洋鬼子杀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老叶,你又吹牛逼了。”
小刘在一旁嘿嘿直乐,他现在是这帮老兄弟里最安分的一个,整天陪着徐强拾掇村里的琐事,“你当时那腿抖得比筛子还厉害,还是我去给你接的温水,忘了?”
众人再次爆发出了一阵掀翻屋顶的哄笑。
这就是徐强的这辈子。
他看着这帮老兄弟,看着李铁身上的伤疤,看着张浩圆滚滚的肚子,看着叶枫那永远不安分的野心,看着小刘那始终如一的忠诚。
在他眼里,这几个人不仅仅是战友,他们是这十五年来,这个国家每一次心跳、每一次阵痛、每一次跨越最真实的缩影。
宁山的雨,那是基层血拼的艰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