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考察团成员听到这个称呼，全愣住了。

原本嘈杂的院子，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刚才还在嬉笑怒骂、在那儿指点江山的“专家”和“干部”们，此刻一个个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

徐强没有理会他们的惊恐。他缓缓走到那台被踩坏的农机具旁，伸手摸了摸断掉的幼苗。

“这台机器，是九龙湾那边的工程师为了适应咱们大凉山的土质，熬了三个月才调出来的原型机。这株苗，是林悦在实验室里做了上千次对比实验才选出来的母本。在你们眼里，这可能只是个背景板。”

徐强抬起头。

他那双布满血丝、阅尽千帆的眼睛，冷冷地扫过全场。

“但在我徐强眼里。这是红峰村的命，是红土乡的根，是这个国家以后不用再看洋人脸色的骨气！”

徐强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震得不少人手里的手机都掉在了地上。

“你们来干什么？来看我的办公室？来看这几张贴在墙上的光荣榜？看完了回去写一份四平八稳、全是废话的调研报告？然后呢？然后你们就能心安理得地告诉上面，你们学习了先进经验？”

“放屁！”

徐强猛地一拍旁边那台钢铁机器。

“红峰村不是动物园！老子也不是供你们合影的猴子！带着你们那些华而不实的自拍杆，带着你们那些只会走过场的废纸，现在，立刻，从我的地界上滚出去！”

“徐……徐老，我们也是为了宣传……”那个张副处长擦着冷汗，试图找补。

“宣传？”

徐强冷笑一声，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清醒，“把实干宣传成作秀，把苦难宣传成盆景。这种宣传，你们留着给自己脸上贴金吧！红峰村的土地，不需要这种廉价的赞美！”

徐强猛地转过身，对着呆在原地的刘铁柱，下达了他在红峰村退休后第一道、也是最硬的一道死命令。

“铁柱！去！去把村口那块‘全国乡村振兴示范区’的牌子给我摘了！”

刘铁柱整个人都傻了：“强哥……那可是县里、省里专门给咱们挂上的荣光啊！摘了这牌子，咱们的补贴，咱们的指标……”

“摘了！”

徐强再次暴喝。

他那头白发在风中乱舞，那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开着那台破桑塔纳，拿着一杆旱烟，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独自向命运宣战的时候。

“我们要的是泥土里的收成，不是牌子上的虚荣！这牌子挂在那儿，就是给这帮硕鼠指路的招牌！只要有这块牌子在，红峰村的心就静不下来，这地里的庄稼就长不踏实！”

“没这块牌子，老子照样能带着大家伙儿过上好日子！去！给我摘了！”

刘铁柱看着徐强那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终于明白，这个男人心中的那杆秤，从来就没歪过哪怕一毫米。

在这权势与名望的巅峰，他徐强，依旧是那个只要老百姓一碗饭的、最硬的村官。

“好！强哥！我这就去！”

刘铁柱猛地扯掉西装领带，一把夺过旁边的铁锤，在那成千上万名考察团成员惊愕、羞愧、甚至颤抖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奔向了村口。

“砰——！”

随着一声极其沉闷、又极其清脆的撞击声。

那块代表着无数荣耀、也引来了无数苍蝇的金色招牌。

在红峰村的漫天尘土中，轰然落地，碎成了满地的残渣。

徐强站在废墟旁，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大山里的空气，终于在这一秒钟，恢复了往日的清爽。

他看着那些开始狼狈登车、逃也似的离开红土乡的豪华大巴，嘴角泛起了一抹极其孤独、也极其灿烂的微笑。

他知道，从今天起，红峰村，终于，又找回了自己的根。

徐强一拍桌子：

“把村口那块‘示范区’的牌子给我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