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红峰村被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包裹着。
后山的林涛声在晚风中起伏,像是某种古老而深沉的呼吸。小院里的灯火大多已经熄灭,唯独西头那间书房的窗户,还透出一抹昏黄而温暖的亮色。
徐强独自坐在那张有些摇晃的红木书桌前。
台灯是老款的,散发着暖橘色的光晕。
他面前摆着一个崭新的笔记本。
封皮是那种最沉稳的深黑色,封边烫着一圈极细的金线,摸上去有一种磨砂的质感。这种本子在九龙湾的办公用品店里随处可见,但此时摆在徐强面前,却重得仿佛承载了万顷波涛。
徐强缓缓拧开钢笔的笔帽。
笔尖在灯光下闪烁着冷冽而锐利的银光。
他没有急着落笔。
他只是静静地盯着那张洁白如雪、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木浆清香的扉页出神。他那双曾经在红墙内批阅过关乎国运文件的手,此刻竟然微微有些颤抖。
那是由于极度的慎重,以及一种横跨了三十年时光的敬畏。
“强子,还没睡?”
苏晚晴推开门,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百合莲子羹。她看着丈夫那副专注到近乎痴迷的神情,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一场神圣的祭祀。
“在等灵感。”
徐强抬起头,对着妻子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他指了指那个本子,“小悦肚子里那个小家伙,以后总得知道自己姓什么,得知道他家里的祖宗是怎么在这泥坑里拔出腿来的。”
苏晚晴放下瓷碗,轻轻靠在丈夫背后的椅背上。
“你想写家训?”
“不只是家训。”
徐强重新看向那个本子,眼神变得无比深邃,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向了那无尽的虚空,“我想给这孩子留份家产。不是金条,不是房产,而是这十五年,咱们全家人在那死人堆里、在那些贪官污吏的嘴里,一寸一寸抠出来的……命。”
徐强深吸了一口气。
他稳了稳手腕。
笔尖落下。
由于用力极重,纸张发出了极其细微的、被划破般的呻吟声。
在扉页的正中央,四个苍劲有力、甚至透着一股子杀伐之气的楷书,跃然纸上。
——徐家家训。
写完这四个字,徐强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的脑海里。
那些原本已经沉淀在记忆深处的碎片,开始疯狂地翻涌、重组。
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
那时候,他还是个在红峰村为了修路敢跟村霸拍桌子的愣头青。
他记起了王大鹏那冷冰冰的猎枪,记起了自己在泥浆里爬行的那个雷雨夜。
他想起了宁山县。
高明远那张伪善的脸,还有那个在大雪天里,为了保住老百姓最后一张遮雨瓦,被几个打手围在巷子里险些丢了命的深夜。
他想起了平江。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权力的傲慢。
几千名工人站在暴雨中,眼神里的绝望像刀子一样扎进他的脊梁。
最后,他的思绪定格在了九龙湾。
那是海。
是无边无际的资本汪洋。
是华尔街那些空头们,想把我们的骨头磨成粉、拿去换美金的贪婪。
他想起了叶枫在天台上歇斯底里的狂笑,想起了钟老在临终前紧紧攥着他的手,想起了在那道红墙内,他独自面对百官弹劾时的孤绝。
这半辈子。
他杀过黑帮。
他撕过贪官。
他硬刚过全球最顶尖的金融大鳄。
他定过国策,他也守过红薯地。
这一路走来,每一步都是血,每一步都是泪,每一步都是在良心和权欲的刀尖上跳舞。
“强子,写什么呢?”苏晚晴看着徐强那忽明忽暗的神色,有些担忧。
徐强没说话。
他重新握紧了笔。
他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冷冽,却又透着一种如老农护苗般的温柔。
他在第一页上,重重地写下了第一条:
“一,莫问前程,只问本心,老百姓的锅里有没有米,是你这辈子最大的政绩。”
写完这一行,徐强停了停。
他脑子里闪过那个为了省两百块钱买药而自杀的老汉。
他咬了咬牙,手腕再次发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