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口处,战斗进入了白热化。
骑兵们的突围速度开始下降。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冲了,而是因为凹口内的空间被压缩得太厉害了,马匹已经无法快速移动。两千骑挤在一个宽度只有入口一半的凹口深处,马匹与马匹之间几乎贴在一起。想要从凹口内侧移动到缺口处,需要穿过层层叠叠的人马。有人被挤得从马背上滑了下来,被后面的马匹踩踏。有人骑马冲到了缺口处,但前面的马匹堵住了去路,只能停下来等待。
而秦军内侧步兵的合拢速度在加快。
更多的步兵从凹口两侧向缺口方向集中。盾牌与盾牌之间的咬合越来越紧密,长枪与长枪之间的配合越来越默契。他们像一只正在合上的手掌,将缺口一点一点地捏紧。十步宽的缺口,在步兵的挤压下变成了八步、六步、四步。每一步的缩小,都意味着又有一批骑兵被挡在了里面。
一名骑兵千夫长——不是之前那名在凹口内的千夫长,而是后卫编队的一名指挥官——他带着十几名骑兵从缺口处冲了出来。他的马匹在缺口处被秦军的长枪逼得向右偏了一步,正好从盾牌的缝隙中钻了出去。他回头看了一眼——缺口正在缩小,后面的骑兵们还在向缺口方向挤,但步兵们的盾牌已经快合拢了。
快走!他嘶吼着,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再不走就出不去了!
他的十几名骑兵紧跟在他身后,从缺口中冲了出去。但后面还有更多的骑兵在挤。缺口在步兵的挤压下继续缩小——四步、三步、两步。最后,一名骑兵的马匹卡在了缺口处。它的身体太大了,而缺口只剩两步宽。它拼命往前挤,但前面的马匹堵住了去路,后面的马匹又顶了上来。它被卡在了缺口的正中央,像一块塞在瓶口的木塞。
秦军步兵趁机合拢。
盾牌从两侧向中间挤压,像两扇正在关闭的门。那匹被卡住的马匹发出了绝望的嘶鸣,前蹄在空中疯狂地刨动。但盾牌的压力太大了,它的肋骨被盾牌边缘硌得发出了的声响。骑兵从马背上跳了下来,想徒步挤出去,但一名秦军长枪兵一枪刺出,枪尖精准地刺入了他的咽喉。骑兵的喊叫声戛然而止,双手捂着脖子倒了下去。
缺口,封死了。
盾牌与盾牌在缺口处并拢,发出连续的声,像是一面巨大的铁门被关上。长枪从盾牌缝隙中重新伸出,枪尖交错,形成了一片钢铁的荆棘丛。十步宽的缺口,在约半炷香后被彻底封堵。
凹口内侧,约一千六百骑还在里面。
他们被堵在了口袋的最深处,前方是封死的拐弯和两侧挤压的盾墙,后方是两百步外的标记线,右侧是刚刚被封堵的缺口。他们像一群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徒劳地冲撞着、嘶吼着、挣扎着,但陷阱已经合上了。
缺口处,约四百骑成功退出。
他们从缺口中冲出来后,立刻向右转向,沿着秦军阵线的外侧向后方疾驰而去。他们的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尚未褪去的恐惧,他们的马匹喘着粗气,口鼻中的白雾在阳光下形成一片朦胧的雾气。他们活下来了。但他们的同袍,还有一千六百人,还在里面。
元朝大营方向,将台上。
忽必烈站在将台边缘,目光死死盯着缺口方向。他看到了骑兵们从缺口中冲出来,看到了缺口被封堵,看到了那些冲出来的骑兵们向后方疾驰而去。他的手指攥紧了令旗的旗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出来了约四百骑。副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前锋的两千骑,约四百骑退出,其余仍在里面。
忽必烈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缺口方向移到了秦军阵线的高坡上。那里,有一个黑色的身影,正静静地注视着这边。
即使隔着数里的距离,忽必烈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那是嬴政的目光。
像两把无形的剑,隔着草原的对峙,无声地交击了一下。
而凹口内侧,被围的一千六百骑骑兵,在缺口被封后,停止了冲击。
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冲了,而是因为他们已经冲不动了。马匹的体力耗尽了,骑兵的体力耗尽了,空间被压缩到了极限。他们像一群被困在罐头里的沙丁鱼,挤在一起,沉默着,等待着最终的结局。
高坡上,嬴政的目光从缺口处移到了凹口内侧。
他的手指在皮带扣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记录。他说道。
李斯微微点了一下头,笔尖在竹简上落下。
缺口已封堵。约四百骑从缺口退出,约一千六百骑仍在凹口内侧。合围恢复。
嬴政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像是一把沉睡了千年的剑在剑鞘中轻轻震颤了一下。
草原上的风,正在将一切推向那个无法回头的临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