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饲料还剩多少天?嬴政开口了,话题突然转了。
十五天。李牧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按现在的消耗速度,可能只有十二天。
马匹的恢复时间呢?
从每日轮换延长到了隔日轮换。部分编队需要两天以上。
嬴政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指在地图边缘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数着什么。
接触频次?
从每日三到四次降到了两到三次。今天可能只有两次。
加速距离?
四百步。比昨天短了约二十步。
嬴政的手指停了。
帐内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油灯的灯芯发出一声极轻的声,一小簇黑烟升了起来,然后消散在帐内的空气中。暗红色的火焰微微跳动了一下,像一颗疲惫的心脏在艰难地搏动。
让他们冲。嬴政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酷,冲到冲不动为止。
李牧的虚影没有接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在暮色和灯火的交界处,半透明的身影泛着冷光。他的目光落在嬴政身上,像两道无形的目光,穿透了肉身和时空,看到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帐外的暮色已经彻底变成了夜色。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了起来,像无数只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片即将迎来终局的土地。草原上的风依然在吹,带着大漠的沙砾味和枯草的清香,将所有的声音都吹散了。
远处,元朝大营的方向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号角声。号角声在夜风中传得很远,带着一种苍凉而悲壮的意味。那是忽必烈在召集将领,准备明日的冲锋。
嬴政听到了那声号角。
他的手指在地图边缘轻轻点了一下。
明天。他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帐内的每一个角落,明天他们会再冲一次。
李牧的声音从暮色中传来,但会比今天更弱。
后天呢?
更弱。
大后天呢?
骚扰。
嬴政的嘴角再次微微动了一下。
他将地图合上了。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粗麻纸面在掌心下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声,然后归于平静。地图合上后,案面上只剩一片空白,和那盏摇曳的油灯。
帐内重新陷入了沉默。
这种沉默比之前更深、更沉、更厚重。像一块被投入深井的石头,在黑暗中缓缓下沉,没有回声。
李牧的虚影在灯火中微微闪烁了一下。暮色已经完全降临了,他的身影在夜色中变得更加清晰,边缘的冷光像一圈淡淡的光晕,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其中。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白玉雕成的塑像,又像一道从远古时代穿越而来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这片战场。
你很久没有说这么多了。嬴政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意味。
李牧的虚影微微偏了一下头。
因为值得说的变多了。
嬴政没有接话。
他伸出手,将油灯的灯芯拨了一下。灯芯被拨短了,火焰从暗红色重新变成了橘黄色,亮度增加了一分。帐内的影子重新变得清晰起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棱角分明。
去吧。他说道,声音平淡。
李牧的虚影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他的身影在灯火中缓缓变淡,像一缕青烟被风吹散,边缘的冷光一点点消融在夜色中。最后,只剩下那双眼睛——那两道无形的目光——在黑暗中停留了一瞬,然后也消失了。
帐内只剩嬴政一个人。
油灯的火焰在帐布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他的影子高大而沉稳,像一座山,静静地矗立在草原的夜色中。
他坐在案后,手指搁在合上的地图上,目光落在帐门外的夜空中。星星很亮,像无数只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片即将迎来终局的土地。
冲吧。他对着夜空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
让朕看看,你们还能冲多远。
帐外的风呼啸着掠过草原,将这句话吹散了。但草原记住了。夜空记住了。那些星星记住了。
而千里之外的元朝大营里,忽必烈正站在沙盘前,手中握着一卷物资记录,眉头紧锁。
黎明正在悄然逼近。
而终局,正在一步步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