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最后一次冲锋(2 / 2)

二百步。

编队推进了二百步。前排的马匹开始减速了——不是因为秦军阵线的阻挡,是因为马匹的体力已经耗尽了,肌肉在颤抖,呼吸在急促,再跑下去,马腿会断。但这一次,他们没有停。

忽必烈骑在铁青马上,夹着马腹,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喝。

铁青马猛地一颤,前腿抬起,拼命地向前冲了一步。这一步比之前大了一寸,但只维持了三步就又缩了回去。忽必烈没有停,他抽出腰间的佩刀,刀刃在灰白的天光中闪了一下,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浓雾。

声音不大,沙哑而干涩,却像一块石头砸在了编队中。骑兵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些人抽出了刀,有些人没有——他们的手在缰绳上颤抖,抽不出刀。但所有人都向前倾了身体,拼命地夹着马腹,用鞋跟磕着马肋,用声音催促着,用意志驱赶着这些瘦骨嶙峋的牲口向前、向前、再向前。

二百五十步。

编队推进到了二百五十步的位置。比上次近了二十步。不是因为马跑得更快了,是因为他们拼了命。有些马跑着跑着,前腿突然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霜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骑兵被甩出去,滚在霜地里,半天不动。有些马还在跑,但跑的姿态已经变形了,像一只被折了翅膀的鸟在地面上扑腾,每一下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二百七十步。

编队推进到了二百七十步的位置。和上次一样。但这一次,他们没有停。忽必烈骑着铁青马,冲到了最前面,佩刀举在手中,刀刃上的霜晶在灰白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他的身后,骑兵们跟了上来,稀稀落落,歪歪扭扭,像一群被风暴吹散的落叶,但每一片落叶都在向前飘。

二百八十步。

前排的马匹开始倒下了。不是跪,是倒。像一根根被锯断的木桩,直挺挺地向前栽去,身体砸在霜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骑兵们被甩出去,有些爬了起来,有些没有。后面的马匹踩着同伴的身体冲过去,蹄铁在冻土上打滑,溅起霜粒和血水,在灰白的天光中像一场血色的雪。

二百九十步。

编队推进到了二百九十步的位置。比上次近了二十步。秦军阵线就在眼前了。步兵方阵像一堵墙,沉默地横亘在枯草甸上,盾牌如墙,长枪如林,在灰白的天光中泛着一片银白色的寒芒。

忽必烈的铁青马冲到了二百九十步的位置。

马匹的呼吸像风箱一样急促,前腿的肌肉在剧烈颤抖,膝盖处的皮肤被绷得发亮,里面的血管像蓝色的蚯蚓在蠕动。它又向前迈了一步。

二百九十五步。

铁青马的前腿突然弯了。

不是跪——是弯。膝盖处的韧带断了,像一根被拉断的弓弦,发出一声极轻的。马的身体向前栽去,忽必烈被甩了出去,佩刀脱手飞出,在霜地上滑出一道长长的弧线,刀刃上的霜晶在灰白的光线下闪了一下,然后没入了枯草丛中。

忽必烈摔在霜地上。

他的身体砸在霜层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霜粒飞溅,沾在他的皮袍上,沾在他的脸上,沾在他的头发里。他趴在地上,半天没动。然后,他慢慢撑起了上半身,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唾沫落在霜地上,凝成一粒暗红色的冰珠。

他抬头看了一眼。

秦军阵线就在前方三十步远的地方。步兵方阵像一堵墙,沉默地横亘在那里,盾牌如墙,长枪如林。他看得见那些士兵的脸——年轻的、年老的、黝黑的、苍白的,每一张脸上都没有表情,像一尊尊石雕,冷冷地注视着他。

他的身后,骑兵们还在冲。

有些马倒下了,有些还在跑。编队已经不成形了,像一群被冲散的鱼,在枯草甸上歪歪扭扭地向前游动。但他们的冲锋已经无法对正面阵线构成任何威胁了——马匹的体力耗尽了,骑兵的力气耗尽了,最后的编队像一片正在枯萎的叶子,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地卷曲、干枯、脱落,直到最后一片叶脉也碎成了粉末。

秦军阵线,土台上。

嬴政的手指在剑柄上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支停在二百九十五步外的骑兵编队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块被风化了千年的岩石,只有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光——不是惊讶,不是愤怒,是一种冷静的、近乎残酷的确认。

够了。他说道。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向前一挥。

那个动作很小,像在拂去衣袖上的一粒灰尘,但在阵线后方,传令兵的号角响了。

号角声低沉而悠长,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苏醒,声音在草原上回荡,穿过霜粒,穿过枯草,穿过骑兵们喘息的白雾,传到了左侧翼的洼地方向。

洼地里,黑压压一片骑兵动了。

五千骑,像一把被收拢了太久的刀,终于出鞘了。马蹄砸在冻土上,发出咔咔咔咔的密集声响,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骑兵们伏在马背上,身体压得很低,像一群贴着地面飞行的鹰隼,黑色的身影在洼地里涌动,像一股黑色的潮水,从侧后方冲向元军编队的侧翼。

嬴政的目光从元军编队移到了侧翼方向。

他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

收网。他说道。

李牧的虚影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让他的身影在灰白的天光中晃动了一下,像水面上的倒影被微风拂过,半透明的身体泛起一层涟漪,然后重新归于平静。

最后一次。他说道,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认。

远处,秦军侧翼骑兵像一把黑色的刀,切进了元军编队的侧后方。马蹄声、喊杀声、刀刃碰撞声,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在入冬前的草原上炸响。

而正面阵线,步兵方阵依然没有动。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一堵沉默的、冰冷的、纹丝不动的墙,等待着最后一击的完成。

忽必烈从霜地上站了起来。

他的皮袍上沾满了霜粒和泥土,膝盖处的布料磨破了,露出里面渗血的皮肉。他弯腰捡起佩刀,刀刃上的霜晶在灰白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他转过身,看着侧后方涌来的黑色潮水,看着那些秦军骑兵像一把刀一样切进他的编队,看着他的骑兵们被冲散、被斩落、被践踏。

他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二百九十五步外的霜地上,站在他命运的终点前,像一块石头站在河流中,任凭水流从两侧分开,冲刷着他的底座,却无法将他移动分毫。

风从北方来,带着霜的预告。

入冬前的草原上,最后一次冲锋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