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大,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副将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大汗——
忽必烈转过身来。
他的动作不快,但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稳。他面对着副将,面对着那些还在溃散的骑兵,面对着正在推进的秦军步兵方阵,面对着从侧后方冲过来的黑色潮水。
传令。他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喊杀声和马蹄声,所有还能动的骑兵,向大营集中。能走多少走多少。不要管朕了。
副将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一滴一滴地掉——是像决堤的河水一样涌出来,混着脸上的血污,在颧骨上冲出两道暗红色的沟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动作僵硬但坚定。
他一夹马腹,枣红马歪歪扭扭地转身,向大营方向跑去。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忽必烈站在霜地上,孤零零的一个人,像一根钉子钉在草原上。
秦军阵线,土台上。
嬴政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侧翼的战斗移到了正面推进的步兵方阵上。红色石子在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现在它们动了,像一片红色的潮水,从正面缓缓压向元军残部。
正面推进。他说道,声音不大,平直而冷硬,像冻土下的岩石在说话。
李牧的虚影站在他身侧。
他的身影在灰白的天光中比昨天更淡了,像一层薄冰在初春的阳光下慢慢消融,半透明的身体泛着一层极淡的冷光。但他的眼睛依然清晰,注视着远处那支正在溃散的元军编队,也注视着那个站在二百九十五步外霜地上的孤独身影。
他不会走。李牧说道,声音平直而清晰。
嬴政的手指在剑柄上停了一下。
他说道,目光落在忽必烈的方向,他知道走不了了。
李牧的虚影微微晃动了一下。
元朝的骑兵,从今天起,不复存在了。他说道,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认,像一把剑在剑鞘中微微震颤,然后归于平静。
嬴政抬起右手。
食指和中指并拢,向前一挥。
传令兵的号角再次响起,比上一次更高亢、更悠长,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苏醒后发出的第一声咆哮,声音在草原上回荡,穿过霜粒,穿过枯草,穿过骑兵们喘息的白雾,传到了每一个秦军士兵的耳朵里。
正面步兵方阵加快了步伐。
盾牌如墙,长枪如林,士兵们迈着整齐的步伐,靴底踩在霜地上,发出嚓嚓嚓的声响,像一面移动的城墙,从正面缓缓压向元军残部。每一步都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冻土上,踩在霜层上,踩在每一个元军士兵的心上。
侧翼骑兵继续推进。
五千骑,像一把黑色的刀,从侧后方切进了元军编队的心脏。骑兵们挥舞着长枪和马刀,砍杀、冲撞、收割,像一群狼在撕咬一头已经倒下的猎物,利落地、冷酷地、毫不留情地。
远处,忽必烈站在霜地上。
他的佩刀举在手中,刀刃上的霜晶在灰白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他的身后,秦军骑兵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涌过来,涌向他,涌向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他没有退。
他没有倒下。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二百九十五步外的霜地上,站在他命运的终点前,像一块石头站在河流中,任凭水流从两侧分开,冲刷着他的底座,却无法将他移动分毫。
风从北方来,带着霜的预告。
入冬前的草原上,最后一次冲锋结束了,最后一次战斗也接近了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