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李牧的推进(1 / 2)

天刚蒙蒙亮。

不是那种带着鱼肚白的亮——是灰的,像一块洗旧了的粗麻布蒙在天空上,透出一点惨淡的光。草原上的薄雪在微光中泛着青灰色,枯草甸从雪层声,像有人在暗处掰干树枝。

秦军骑兵已经列阵完毕。

五千骑黑压压地排列在草原边缘的冻土上,马匹喷着鼻息,白雾在冷空气中一团一团地飘散,像一口口从胸腔里吐出来的叹息。骑兵们的黑色皮甲上结了一层薄霜,肩头和头盔的边缘泛着白,像撒了一把碾碎的盐。长枪斜靠在马鞍旁的枪套里,枪尖朝下,被霜打湿了,在灰光中泛着暗沉沉的冷芒。

阵型比之前更紧凑了。

骑兵与骑兵之间的间距被压缩到了不足两马身——平时训练时这个距离会让马匹感到局促,马蹄容易互相踩踏,但今天没有人抱怨。每个人都知道,这不是一场需要冲锋的追击,而是一场需要像钳子一样慢慢合拢的压缩。间距越小,阵线越厚,元朝骑兵哪怕回头,也冲不散这道铁壁。

李牧的虚影在骑兵编队前方略高处。

不是飘在半空——是悬在马头前方约三尺的位置,像一缕被风拉长的青烟,半透明的身体在灰光中几乎与晨雾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还清晰,注视着前方草原边缘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两粒嵌在冰里的墨玉。

他的身影比昨天又淡了一些。帐布的颜色从他身体里透出来,将他勾勒成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股冷意却比昨天更重了——不是温度上的冷,是一种气质上的、近乎实质的寒,像一把剑在出鞘前散发出的那股令人皮肤发紧的锋芒。

号角响了。

低沉而短促,只有一声,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深井。

骑兵编队动了。

不是冲锋的那种爆发——是稳步推进。马匹的步幅被刻意控制着,前腿抬起的高度一致,落下时的力度一致,蹄铁砸在冻土上发出咔、咔、咔的整齐声响,像一千把锤子在同一个节奏上敲打。马匹的蹄印留在枯草甸上,每一个蹄印之间的间距几乎完全相同,像有人用尺子量过一样——前蹄落地,后蹄跟上,前蹄再落地,一步接一步,间距分毫不差,像一列黑色的钉子被整齐地钉进了冻土。

前方骑兵没有加速。

他们保持着匀速,不快不慢,像一头正在散步的熊,步子沉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后方骑兵没有掉队,间距始终保持在不足两马身的范围内,像一串被线穿起来的黑色珠子,整齐地向前滚动。

副将骑马从编队中段赶上来。

他的枣红马喷着白雾,蹄铁在冻土上打滑了一下,他夹紧马腹稳住,来到李牧虚影的右侧,勒住缰绳。马匹喷了一个响鼻,白雾扑在李牧半透明的身体上,像水雾扑在玻璃上,没有穿透,只是从他身体表面滑过去,散开了。

将军。副将开口了,声音不大,被风削去了大半,每一步都设防线——具体怎么设?

李牧的虚影没有转头。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草原边缘的方向上,落在那片灰黄色的枯草甸和远处隐约可见的低矮丘陵上。他的声音平平直直地传过来,像从冰层

每推进一里,留一队人在原地设障。他说道,用拒马,用战马拖曳的木桩,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不设营帐,不设炊烟,只设障碍。让后面的人知道前面的人到过哪里。

副将点了一下头。

如果元朝骑兵回头反击呢?他追问道,目光扫过前方——远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一些散乱的痕迹,是元军撤退时留下的,蹄印杂乱,方向不一,像一群被赶散的羊踩出的路径。

李牧的虚影微微晃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让他的身影在灰光中晃动了一下,像水面上的倒影被微风拂过,半透明的身体泛起一层涟漪,然后重新归于平静。

回头反击需要集结。他说道,声音依然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他们没有饲料集结。追到他们无法集结为止。

他的手指——半透明的、几乎看不见的手指——在虚影前方轻轻划了一下,像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不追快,只追稳。

副将沉默了一息。

他的目光从前方收回来,落在脚下马匹的蹄印上。间距均匀的蹄印一排接一排地向前延伸,像一条黑色的带子铺在灰白色的枯草甸上,整齐、沉默、不可阻挡。

明白了。他说道。

他夹了一下马腹,枣红马掉头向编队中段走去,蹄铁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

推进持续了整个上午。

太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惨白的光照在草原上,把雪粒照得闪闪发亮,像撒了一地碎玻璃。秦军骑兵的黑色身影在白光中缓缓移动,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在灰白色的河床上缓慢流淌,不急不躁,一步一个脚印。

每推进一里,就有一队骑兵从编队中分离出来。

他们勒住马,掉转方向,在刚刚经过的路线上布置障碍——从马背上卸下拒马桩,砸进冻土里,用绳索串联起来;把战马拖曳的木桩横在路面上,用石头压住;把空了的粮袋塞进枯草里,堆成矮墙,上面插上长枪,远远看去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不设营帐。

不设炊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