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了结之后,日子还是一天天过,万德隆住的医院,紧挨着西湖边,院里医疗设备都是顶配,居住环境更没得说,地段也是没得挑,推开窗户,一眼就能瞅见西湖的风光。
王平和白天泡在医院里照看老万,手下这帮弟兄没啥事,天天在杭州城里闲逛,跟出来度假似的,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平哥也不能成天窝在医院里,闲下来总爱去西湖边上一家酒吧坐坐。
这家酒吧名叫天籁酒吧,面积也就七八百平,算不上大的夜店,更偏安静清吧的路子。
客人不能在里头蹦迪唱歌,只能点上酒水,伴着慢悠悠的音乐,听台上歌手献唱。
屋里灯光调得软软乎乎,一圈全是落地大玻璃窗,抬头就能望见西湖景色,地理位置得天独厚。
来这儿消费的,既不是当官掌权的大人物,也不是道上混的混混,大多是一对对小情侣,在一起唠情话、拉家常,整体氛围特别舒心。
酒吧老板是个女的,没人知道她姓啥,大伙全都张口闭口喊她姚姐。
这天夜里,王平和走进天籁酒吧,点了几瓶啤酒、几份小吃,独自在卡座里喝酒听歌。舞台上两个小姑娘抱着琴,弹唱民谣,调子舒缓好听。
店里生意不算火爆,但也能维持住开销,两个经理领着五六个服务员,没啥客人忙活的时候,就扎堆在吧台边上扯闲篇。
姚姐平日里几乎天天在酒吧里,今晚也在吧台跟手下员工唠嗑。
平哥这段日子总往这儿跑,店里所有人都跟他脸熟了。
一个经理指着卡座方向:“姚姐,那位大哥又过来了,你瞅他在那边独自喝酒呢。”
姚姐顺着手指方向望过去:“又是孤身一人,他每次来都是独来独往。”
“姐,要不你过去搭个话,陪他喝两杯?这人常来消费,出手大方,是个靠谱的客人。”
姚姐一听这话痛快应下来:“行,给我拿瓶冰啤酒,我过去瞅瞅。”
没一会儿功夫,姚姐拎着啤酒,踩着高跟鞋哒哒走到王平和桌边。
她长得算不上惊艳,但是长相招人待见,圆脸带着一对小酒窝,一笑特别随和,岁数大概三十一二,看着成熟稳重,身高一米六三四,身段苗条。
“大哥…晚上好,又自己过来啦?”
姚姐笑着打招呼,“瞅你这阵子总往我这跑,家就在这附近住?”
王平和抬眼瞅了瞅她:“家不在这边,有朋友在边上医院住院,我过来照看。”
“那家那家医院消费可不低,一天得花不少钱吧?”
“我那朋友不差这点钱,在这边静养,养身子呢。”
“大哥,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过来敬你两杯酒,不介意吧?”
“没事,坐吧。”
姚姐大大方方坐下,不瞎打听王平和的私事,就单纯陪着喝酒唠嗑。
“听大哥口音,是东北那边的?”
“大连的。”
“东北真是个好地方,我去过好几次。”
姚姐脸上挂着笑意,“大哥打算在杭州常住下来?”
“算不上定居,这边朋友有生意,过来搭把手帮帮忙。”
“那挺不错。”
姚姐端起酒杯,“哥,我敬你一个。”
俩人杯子一碰,各自抿了一口酒。
“大哥以后闲着没事,就来老妹这儿坐,我这随时欢迎你。”
“我这不最近也常过来嘛。”
俩人一边唠嗑,姚姐悄悄打量了王平和几眼:“大哥,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有话直说就行。”
“大哥身上这股气场,按你们东北话说,就是混社会的吧?在我们这儿来讲,就是江湖上走的人。”
王平和放下酒杯:“算不上,就是认识几个道上的朋友,我自己做点小买卖糊口。看你总见我孤身一人过来,不带弟兄,其实一个人听歌喝酒反倒清静。对了,这酒吧是你自己开的?生意瞅着还可以。”
“赚不着什么大钱,勉强过日子,就图个自在舒心。”
“这地段寸土寸金,在这开酒吧,一年房租少不了吧?”
“房租不用掏,这房子是我老爹留下来的遗产。老爷子走了之后,我一个人闲着也没意思,就开了这间酒吧,自己打理着也踏实。”
说着,姚姐又举起酒杯:“哥,再碰一个。”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闲聊了三四十分钟,全是家常闲扯。
王平和话不多,姚姐也特别懂事,不该问的也不多嘴。
聊了一阵子,姚姐站起身:“大哥…你慢慢喝,我吩咐后厨给你加俩小菜尝尝。”
“不用了,我不饿。”
“一点心意,别推辞。”
说完姚姐转身奔后厨去了。
王平和瞅着姚姐走开的背影,心里暗暗寻思,这女人真不错,不咋咋呼呼,也不扭捏矫情,脑子拎得特别清楚。
他坐在那儿走神琢磨事儿,一边喝酒一边听台上唱歌,忽然吧台那边乱糟糟吵起来了。
抬眼一看,挨着舞台最近的那个卡座,刚才五六个小子还安安稳稳坐着喝酒,这会儿全站了起来,冲着吧台气势汹汹地过去了。
王平和坐的地方离吧台不远,这帮人说的话一字不落,全钻进耳朵里。
领头那个满脸横肉的小子喊:“姚姐,过来过来,赶紧过来一趟。”
姚姐刚从后厨出来,听见喊声连忙走过去,脸上挂着做生意的客套笑脸:“几位大哥,有啥吩咐?”
“姚姐,咱哥几个也不是头一回过来,算上今天前后都来五六次了吧?”
“对对,我记着呢,几位常来捧场。”
“你叫姚姐,小名是不是瑶瑶?今天过来,是正经跟你说件事。”
姚姐上下打量这帮人的穿戴神态,心里猛地一紧,可脸上依旧强装淡定:“大哥有话直说就行。”
“你这小店弄得倒是安生,连唱歌蹦迪的玩乐项目都没有。可再清静,有些事儿你也躲不开。”
“大哥这话啥意思?”
“跟你敞开了说,你听过黑哥的名没?”
姚姐摇摇头:“我成天就守着这间小店过日子,不跟外头乱七八糟的人来往,没听过。”
“没听过我就给你讲讲,黑哥在杭州做大生意,服装、珠宝批发全是他的,城里大大小小开店做买卖的,多多少少都得给他面子。最近黑哥打算在西湖边上找个门面开店,挑来挑去,就盯上你这间酒吧了。”
姚姐脸色瞬间沉下来:“大哥,你这话啥意思?”
“说白了,你这地段太好了,我大哥相中了,你把店面腾出来转给黑哥用。放心,亏不了你,一年给你五万块租金。”
姚姐当场愣住,西湖边上这种黄金地段的铺子,单单一个月房租都不止五万。
“大哥,你这么做实在不合适,我就靠着这家酒吧过日子糊口,铺子交出去,我往后靠啥活着?我不能让。”
“老子今天不是过来跟你商量的,就是专程通知你一声!”
这小子往前紧逼一步,来到姚姐跟前,“操…五万块,愿意拿就拿,不拿也得拿!黑哥看上你这块地盘,那是抬举你。西湖边全是游客,在这儿卖珠宝、卖丝巾围巾,赚得盆满钵满。你识趣点抓紧收拾东西走人,下个礼拜,我们就过来接手店面,听见没有?”
姚姐听完急了:“你们这明摆着就是抢!这店是我老爹留下来的念想,我说啥也不能交出去!”
“操你妈…抢又能咋地?瞅你是个女的,不懂江湖里的规矩,才耐着性子跟你废话。你要是个老爷们,这店早他妈被我们砸得稀碎了。刚才还看见你坐着喝啤酒呢,来,陪老弟喝一个。”
姚姐硬着头皮:“要不这样,我提个人,说不定你们能认识。我表哥是这片治安部门的梁队,主管这一块的,你们应该听过吧?实在不行,我现在给他打电话问问。”
这帮人听完一阵大笑:“还他妈梁队?实话告诉你,他听见我们黑哥的名都他妈哆嗦,看见了都得绕着走,你还拿他出来压人?”
姚姐一下子就傻了,站在那儿接不上话。
领头的接着放狠话:“我再好心提醒你一遍,现在跟你谈,好歹还能给你五万块房租。真等黑哥亲自出面,一分钱你都捞不着。给他惹急眼了,天天派两百号人往你店里一蹲,啥酒水菜品不点,人手一瓶矿泉水在这儿耗你半年,我看你这酒吧还怎么干。到最后你哭着跪着,都得把铺子拱手让出来。识趣点赶紧收拾东西走人,别等黑哥亲自登门,到时候…可不是五万块就能打发的了。”
姚姐孤零零站在那,眼圈一下子红了,满心委屈没处说,说到底她就是个女人,也扛不住这种吓唬。
那小子还没完,继续逼逼:“我再跟你说句实在的,这周边你找谁出面摆平都没用,黑哥的事没人敢插手,你别白费心思瞎琢磨。这铺子早晚得归我们,你他妈要是不给,早晚收拾你。”
他唾沫星子乱飞,吹得他妈天花乱坠,姚姐被逼得一点办法都没有。
俩人吵吵嚷嚷的全过程,坐在卡座的王平和听得一清二楚。
他抬眼皮扫了那帮人一眼,紧跟着又低下头,慢悠悠抿着啤酒。
王平和早就过了遇事就冲上去出头的年纪,天底下委屈事儿数不胜数,根本管不过来。他心里清楚得很,只顾着自顾喝酒听歌,吧台这边的事,跟自己一点牵扯都没有。
他来这家酒吧次数不少,平时出手不算阔绰,也就随手给唱歌的姑娘打赏两三百块,要么花一百块送个花篮,再不就直接塞两张钞票意思一下。
这会儿台上唱歌的姑娘刚下台,手里端着一杯啤酒走到王平和桌边。
“哥,我叫小玲,总谢谢你天天过来捧场。”
说着,她扭头瞥了一眼吧台闹事的一伙人,压低声音说道:“哥,那帮人你认识吗?我瞅着你气质不一般,应该有点路子。”
王平和摇了摇头:“不认识,应该是街上混社会的。我就是做点小生意过日子,还以为你清楚他们底细呢。”
“那大哥来!咱们喝一杯,我和老板娘说几句话,一会儿回来陪你喝。”
“行。”
女歌手陪着王平和,碰杯喝了一口酒。
小玲转完身直接奔吧台那边走过去,来到姚姐跟前。
姚姐扭头一看:“小玲,你不是去陪那位大哥喝酒了吗?”
“姐,这帮人的来路我清楚,他们成天在市中心汽车站那一片混。那个领头的黑哥,我三年前就听过。我以前处的对象当初就是跟着黑哥跑腿的,整天不干正事,要么打架要么讹人钱,去年蹲大牢了,我才跟他彻底断了来往。”
小玲说话的时候还带着后怕,“这帮人下手贼黑,啥缺德事都做得出来。我从前对象嘴里听说过,早先他们盯上一家四千多平的两层大饭店,老板不肯腾店面,他们直接拉来两三百号人把饭店占了。一帮人往店里一坐啥活不干,桌子后厨全挤满,一人占一张桌,就点一盘花生米、一瓶啤酒死耗着人家老板。就算老板家底再厚,也扛不住这么折腾。姐,你赶紧找找能说话的熟人摆平这事,咱们根本得罪不起这帮人,真搞不懂,他们为啥偏偏盯上你这家小店。”
姚姐听完满脸纳闷:“我本本分分开酒吧,从没招惹过任何人。行了,你回去接着唱歌就行,我好好寻思寻思,实在不行拿点钱,破财消灾算了。”
“姐,你可得抓紧拿主意!”
小玲叮嘱完,转身回去忙活演出。
姚姐定了定神,迈步走向吧台的钱箱子,旁边的经理赶紧把箱子拉开,里面码着两三万现金。
姚姐咬着牙,抽出两万块攥在手里,硬着头皮又来到那帮闹事的人跟前。
这会儿她心里慌得不行,说话都带着哀求的语气。
“兄弟,刚才是我不懂事,得罪几位了。这点钱是姐一点心意,拿去喝点茶吃点东西。以后来店里,我全部免费,你看行吗。我从小没爹妈依靠,就守着这家店过日子,实在不敢跟你们硬碰硬。”
姚姐越说情绪越激动,声音不停哆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马上就要掉下来了。
其实混社会的狠角色,未必全是坏人,天底下真正的恶人,全是捡软柿子捏,你越是低头讨好,他们越蹬鼻子上脸;你腰杆挺直硬刚,他们反倒心里发怵。
姚姐双手递过去两万块,领头那小子瞪着眼冷哼一声,也没伸手接钱。
“大姐你整这一出干啥?”
“老弟求求你了,帮我在黑哥跟前多说几句好话,我确实不懂道上的规矩,你大人不计小人过放我一马。我就想安安稳稳开店赚点糊口钱,没必要为难我一个女人家吧。”
“为难你?哈哈哈!既然你都说到这份上,我给你指条活路。两万块太少了,想把这事平下来,数目翻十倍,拿二十万出来。我拿着钱回去,给黑哥置办点礼品孝敬一下,再帮你多说几句好话,就说你是我认的大姐,跟我交情不错,劝黑哥另选别家铺面,不再找你麻烦,你看这样中不?”
“二十万?我累死累活干半年才能挣这么多,真拿出这笔钱,我这大半年不就白忙活了?”
“操…那是你自己的事,我这是好心帮你解围,别他妈给脸不要脸,还敢跟我讨价还价?”
姚姐被逼得实在没辙,琢磨半天咬着牙开口:“行,二十万我尽力凑,你宽限我两三天行不行,我手头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现钱。”
“两三天可不行,就定明天晚上。明晚我过来拿钱,你必须把二十万凑齐全了,我才肯回去在黑哥跟前替你说好话。要是凑不齐,你这店绝对开不下去。”
“那好吧,明晚我借钱也给你凑出来,就按你说的办。”
“既然这么痛快,今晚我们几个在这儿消费全免单。”
这伙人咋咋呼呼凑在一起吹牛逼,搞得跟大发善心做出多大让步似的。
“我这可是实打实帮了你大忙,你心里得有数。”
说完,这帮人彻底放开了,在店里划拳喝酒,扯着嗓子大喊大叫,一点规矩都不讲,整个酒吧吵得乱糟糟,店里也没人敢上前阻拦。
王平和在卡座里坐了一个多钟头,起身走到吧台结账。
姚姐抬头一看连忙摆手:“大哥,别给钱了,免单就行。今天店里闹这么一出,让你看了笑话,也打扰你喝酒的兴致,这顿算我请你。”
“没事,该多少钱结账多少钱。”
“真不用花钱。”
“别废话。”
王平和掏出一千块钱拍在吧台上,“多出来的不用找了。”说完转身就要往外走。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平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喊姚姐:“老妹,你过来一下。”
姚姐赶紧小跑过去:“哥,你有啥吩咐?”
“刚才听见你跟那帮人聊天,你说有个表哥是治安队的梁队?”
“嗯,没错。”
“是亲表哥吗?”
“不是亲的,就是表哥,我俩交情还凑合。”
“关系还行的话,你就抓紧去找他。但我跟你说实话,对付这帮地痞无赖,你越怂包退让,他们越使劲欺负你。这帮人纯纯捡软柿子捏,你一个女流之辈根本对付不了,赶紧找人托关系摆平。”
“哥,小玲还说他们能一下子叫来几百号人堵店,我实在慌啊!。”
“别听他们瞎吹牛皮逼,纯纯吓唬人的。不说几百号,就说二三十个人,根本吓不住你,只能往大了编造人数拿捏你的心理。”
“可小玲以前对象跟着他们混过日子,应该不会瞎说啊。”
“我就提点到这儿,抓紧找人办事就行,我先走了。”
“哎,好好好,谢谢哥提点,我心里记下了。”
王平和没再回头,推门走出酒吧?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