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看岸(2 / 2)

“来了。”老爷子没回头。

“叔。”

“先干活。”老爷子把桶递给他,“开春头一个月,一天三瓢,撒匀。”

罗文接了桶,抓一把料,扬手撒出去。撒得太猛,一把料砸在水面上,炸开一片,鱼群呼啦涌过来,挤成一团翻腾。

“撒匀,撒少。”老爷子说,“鱼饿了一个冬天,肠胃弱。头几顿你要是喂猛了,它不知道饱,猛吃,吃胀了,翻肚。一塘的鱼,坏就坏在开春这一个月。”

罗文抓料的手停在半空。

他站在雨里,看着塘面那一团抢食的鱼,看了好几秒。饿了一冬的鱼,行情一开,抢成这样。他不说话了,第二把料撒出去,手收着劲,撒得又薄又匀,扇面一样铺开。

一把一把撒完三瓢,两个人回到棚子底下。王策沏了茶,老爷子把雨衣脱了搭在竿子上,坐下来。

“城里今天什么光景。”他问。

“今天降准的钱落地。到中午,上海一个市场,成交七千四百亿。收盘估计要过一万亿。”

“万亿,多少?”

“全世界所有的交易所,昨天买卖加起来,没有一家比这个数大。”罗文说,“包括纽约。”

老爷子端着茶,半天没喝。雨点打在棚顶上,沙沙的。

“我一个塘,两亩。”他终于开口,“你们那个塘,一天过一万亿。水大。水大的塘,鱼看不出大小,浪看得出。浪今天是多大?”

“两桶油拉的。最大最沉的两条鱼一翻身,别的鱼全被浪拍晕了。指数涨,一半的股票跌。”

“嗯。”老爷子点点头,“大鱼翻身,小鱼遭殃。这种浪我年轻时候见过,九三年。那年头城里人管这个叫二八,我管这个叫大鱼吃小鱼。”他呷了口茶,“你那两条大鱼,也拿了?”

“拿着。交建、中冶,三月进的地板。”

“秤过了吗?”

“没有。账上浮着,一百多亿。”

“浮的鱼不算鱼。”老爷子把茶杯放下,“鱼在塘里,你天天去看,越看越大。那是水替它吹的。秤要过三回才算数:出塘那回是一回,落袋那回是一回,最后守到年底不吐回去,那才是第三回。年轻人只过第一回,就当自己家里有鱼了。”

罗文坐在小板凳上,手心还留着鱼料的腥气。他没接话,等着。

“你今天来,是问网的事。”老爷子说。

“是。”

“打鱼的不看水收网。”老爷子慢慢地说,“水最浑的时候鱼最多,那时候收网的人,都是贪的,收一回就还想收第二回。我爹教我的不是这个。他教我看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