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活人除籍,谁在北营造死人(2 / 2)

老卒一脚踢翻水桶,水泼在冻土上,溅了半条裤腿。

“季原!”

“你在这道门里坐了多少年!”

“十年。”

赵彻替他答。

“在册十年四个月。”

季原腿上再撑不住,顺着门框滑坐下去,后脑勺磕在土坯上,他也没缩。

“不是我要写的。”

“我不写,他们就写我。”

“谁。”

季原抬头看了赵彻一眼,又垂下去。

赵彻蹲到他面前,把册子摊在他膝上。

“十九份阵亡待补文牒,三个月发完。”

“军卒阵亡,要报军中,要有校尉画押,要有同队作证。”

“你一份都拿不出来,却敢把十九个活人报成死人。”

“报死了做什么。”

季原喉咙动了动,干咽了一口。

“田要补人,籍也要补人。”

“军籍一抹,待补名额和田亩就能腾出来。”

“再填个新名进去。”

“新名从哪来。”

季原没答。

赵彻站起身,合上册子。

“从赵国来。”

围着的将卒里有人骂出了声。

骂完愣住,下意识扭头朝中军方向张望。

赵彻把季原交给孟平。

“盯住他,别捆。”

孟平愣了一下。

“不捆?”

“捆了,今夜就没人来了。”

赵彻走进乙栈。

栈里三间相通,一排排木架顶到房梁,架上塞满竹筒,空气里浮着竹片朽烂的酸味。

他往里走了几步,回过头。

“真副本我带走。”

“秦烈,去中军,把这册子亲手交给蒙将军。”

“除蒙将军外,不准经任何人的手。”

秦烈接过册子,夹进怀中,转身出了门。

赵彻从架上取下一只空筒,倒了倒,里面掉出两片废牍,落在地砖上脆响。

芈苏这时提着药箱进来。

“药墨带了。”

“涂哪。”

“照真册的样子,做一本假的。”

“字要抄全,页数要对上。”

“那十九行照写,阵亡二字也照写。”

芈苏放下药箱,取出一个小陶罐,拇指揭开封泥。

“抄册要时辰。”

“天黑前抄完。”

芈苏拿起竹刀,坐到窗下。

她刻字的手腕稳,竹片上的碎屑顺着刀锋卷落,没多久,头一片竹简已经刻好。

赵彻又数出十九枚编号木牍,一枚枚在背面刻上烽燧号数,摆在账案上,排成两行。

孟平把季原带进来。

赵彻指了指账案后那张矮凳。

“坐那儿。”

“今夜照常值守。”

季原的手一直在抖,十指搭在膝上抖得簿册都放不稳。

“郎中令,他们来的时候……”

“他们不会先杀你。”

“他们要的是册子。”

“册子还在你手里,你就还有用。”

季原坐下去,半晌后又抬起头。

“郎中令,我娘不在赵国。”

“我知道。”

“我不是被逼的。”

赵彻看着他。

“那你更该坐好。”

季原低下头,两只手按在膝上,再没说话。

日头落到山脊后头,乙栈里只点了一盏灯,灯芯剪得只剩豆粒大,光晕刚够照亮半张案面。

秦烈从中军回来,说蒙恬看完册子,当场砸了茶碗。

“他要来。”

“我说了,先别来。”

赵彻和秦烈坐在西墙暗处,背靠土坯,冷气往脊骨里钻。

孟平带着十二名密卫,散到栈外的草垛后。

芈苏抄完最后一片竹简,把药墨薄薄扫在假册的封页和内页边角,随后收起陶罐。

“干了看不出。”

“手一按就会染上。”

“洗不掉?”

“至少三天。”

北风压过来,栈顶的草响个不停。

亥时末,草响忽然断了。

季原坐在灯下,把手从膝上挪到案沿,指节按得发白。

赵彻看了他一眼,没出声。

子时。

栈门外传来马蹄声,不快,只有两匹。

马停住,有人跳下来,靴底在冻土上碾了半圈,碎冰碴子嘎吱一响。

那人没有敲门。

他隔着门板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咬在牙缝里往外挤。

“补员使验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