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卒一脚踢翻水桶,水泼在冻土上,溅了半条裤腿。
“季原!”
“你在这道门里坐了多少年!”
“十年。”
赵彻替他答。
“在册十年四个月。”
季原腿上再撑不住,顺着门框滑坐下去,后脑勺磕在土坯上,他也没缩。
“不是我要写的。”
“我不写,他们就写我。”
“谁。”
季原抬头看了赵彻一眼,又垂下去。
赵彻蹲到他面前,把册子摊在他膝上。
“十九份阵亡待补文牒,三个月发完。”
“军卒阵亡,要报军中,要有校尉画押,要有同队作证。”
“你一份都拿不出来,却敢把十九个活人报成死人。”
“报死了做什么。”
季原喉咙动了动,干咽了一口。
“田要补人,籍也要补人。”
“军籍一抹,待补名额和田亩就能腾出来。”
“再填个新名进去。”
“新名从哪来。”
季原没答。
赵彻站起身,合上册子。
“从赵国来。”
围着的将卒里有人骂出了声。
骂完愣住,下意识扭头朝中军方向张望。
赵彻把季原交给孟平。
“盯住他,别捆。”
孟平愣了一下。
“不捆?”
“捆了,今夜就没人来了。”
赵彻走进乙栈。
栈里三间相通,一排排木架顶到房梁,架上塞满竹筒,空气里浮着竹片朽烂的酸味。
他往里走了几步,回过头。
“真副本我带走。”
“秦烈,去中军,把这册子亲手交给蒙将军。”
“除蒙将军外,不准经任何人的手。”
秦烈接过册子,夹进怀中,转身出了门。
赵彻从架上取下一只空筒,倒了倒,里面掉出两片废牍,落在地砖上脆响。
芈苏这时提着药箱进来。
“药墨带了。”
“涂哪。”
“照真册的样子,做一本假的。”
“字要抄全,页数要对上。”
“那十九行照写,阵亡二字也照写。”
芈苏放下药箱,取出一个小陶罐,拇指揭开封泥。
“抄册要时辰。”
“天黑前抄完。”
芈苏拿起竹刀,坐到窗下。
她刻字的手腕稳,竹片上的碎屑顺着刀锋卷落,没多久,头一片竹简已经刻好。
赵彻又数出十九枚编号木牍,一枚枚在背面刻上烽燧号数,摆在账案上,排成两行。
孟平把季原带进来。
赵彻指了指账案后那张矮凳。
“坐那儿。”
“今夜照常值守。”
季原的手一直在抖,十指搭在膝上抖得簿册都放不稳。
“郎中令,他们来的时候……”
“他们不会先杀你。”
“他们要的是册子。”
“册子还在你手里,你就还有用。”
季原坐下去,半晌后又抬起头。
“郎中令,我娘不在赵国。”
“我知道。”
“我不是被逼的。”
赵彻看着他。
“那你更该坐好。”
季原低下头,两只手按在膝上,再没说话。
日头落到山脊后头,乙栈里只点了一盏灯,灯芯剪得只剩豆粒大,光晕刚够照亮半张案面。
秦烈从中军回来,说蒙恬看完册子,当场砸了茶碗。
“他要来。”
“我说了,先别来。”
赵彻和秦烈坐在西墙暗处,背靠土坯,冷气往脊骨里钻。
孟平带着十二名密卫,散到栈外的草垛后。
芈苏抄完最后一片竹简,把药墨薄薄扫在假册的封页和内页边角,随后收起陶罐。
“干了看不出。”
“手一按就会染上。”
“洗不掉?”
“至少三天。”
北风压过来,栈顶的草响个不停。
亥时末,草响忽然断了。
季原坐在灯下,把手从膝上挪到案沿,指节按得发白。
赵彻看了他一眼,没出声。
子时。
栈门外传来马蹄声,不快,只有两匹。
马停住,有人跳下来,靴底在冻土上碾了半圈,碎冰碴子嘎吱一响。
那人没有敲门。
他隔着门板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咬在牙缝里往外挤。
“补员使验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