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器什校尉冲过去,捡起一块碎片。
炸了!
第一张就炸了!
上第二副。赵彻说。
第二副装上。
绞到九档,弦响,铜牙从中间断开,弩臂裂出一道缝。木屑溅到工匠脸上,他没躲。
第三副更快。
绞到第八档就崩了。
弩臂前端整块弹飞,砸进两丈外的土里,地面震出一圈细尘。
场上没有人说话。
赵彻走过去,把碎铜捡起来,摊在掌心。
抽刀,顺着最大那块的断口劈开。
铜皮翻卷,里面露出灰白色。
铅。
灰白中还掺着一点亮色,是锡。
他把碎块举高,在场心走了一圈。
先给军器什校尉看,再给军司马看,又给坡下围着的卒看。
外面是铜。
里面是铅七锡三。
它经不住九档。
九档,是北营将士天天在拉的弩。
他走到石衡面前,把碎铜丢到验册上。
册子摊着。
二十个编号,二十个,末尾三枚巡验印,印泥还没干透。
你验的哪是军械。
你验的是北疆将士的命。
石衡看着册子,一动不动。
六十副。赵彻说。
配六十张弩。
六十张弩会发到北门,发到烽燧,发到军器什。
撑三次,五次,不会炸。
等匈奴的马冲到墙下,它们一起崩。
到那时候,谁会去剖开铜牙看里面的铅。
所有人只会说,秦弩不行。
坡下有人哭出了声。
是军器什那个修弩四十年的老匠。
他跪在碎木旁,一只手摸着裂开的弩臂,手指顺着裂纹走。
我这双手……
我这双手,一年过八百张弩。
这东西若从我手上发出去,我死了都闭不上眼。
蒙恬这才走过来。
没拔刀。
一把揪住石衡的领口,把人提得双脚离地。
三年一巡。
你巡过几回。
石衡被勒得喘不上气,眼睛却抬起来看他。
他笑了一下。
笑意很短。
将军。
弩若崩在阵前,谁还会拆开看铜牙。
死的是你的兵。
账上记的,不过是军器损耗。
蒙恬的手往下一沉,把他摔在土上。
石衡后脑磕在地面,闷声一响。
石衡右手落地时往袖里探。
刀刃刚露出半寸,秦烈的刀已经到了。
刀背压住手腕,一拧,藏刃脱手,落进土里。
石衡张嘴。
芈苏一步跨上去,两指卡住他下颌,另一只手探进牙后。
一颗蜡丸被挑了出来,滚在地上。
她用刀尖挑开,里头是乌头。
“想咬毒?”芈苏在裤腿上抹了抹手指,“晚了一步。”
面板亮起。
“身份确认:赵国在秦军械线主事人。代号“雁首”。”
“任务完成:拔断雁首线。”
“评定:S”
“奖励:高级工造溯源权限×1”
赵彻蹲下去,翻开石衡的袖口。
左袖内衬里缝着一层夹布,缝得平整,手摸不出厚度。
他用刀尖挑开线头,抽出一叠薄纸。
纸只有巴掌大,一页七行。
七行都写着库号、日期、批数,行末画着一个小钩。
“咸阳少府工官。”赵彻一页页翻。
“三月起,七批军械验合。”
“甲一批,弩弦两批,弩机四批。”
“都盖了印,也都发下去了。”
蒙恬的呼吸沉了下来。
“发到哪。”
“上郡、北地、陇西。”赵彻攥紧纸页,指节泛白,“还有函谷关。”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只有一行字,笔画浅淡,是后来添上去的。
“六月初一。”
“七库同验。”
赵彻抬头。
风从西谷口灌进来,碎木屑刮过地面,贴上木靶。
“今日五月二十三。”
“还有七天。”
他站起身,把纸卷好塞进怀里。
“秦烈,押他回北营,不许见任何人。”
“孟平,车、箱、铜牙,一件不许离场,碎的也收。”
“芈苏,编号册和这三块碎铜封起来。一份留营,一份送咸阳。”
蒙恬看着他。
“你要回咸阳。”
“少府七库,六月初一同验。”赵彻说。
“他死在这里,那七库照样验。”
“底下还有人拿着印。”
他跨过那张裂开的弩臂,往场口走。
走出两步,脚停了。
他回头。
“将军,北门那五十张新弩,今夜全拆。”
“一张一张拆,铜牙取出来,看芯。”
“今夜就拆?”
“今夜。”赵彻的声音被谷风削薄了。“明天,我不在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