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恪往后退了半步,扶腰的手也垂了下来。
他回过头。
“李库吏。”
那个翻册子的库吏立刻跪下。
“三月十九,杜明出关那趟,谁替他具的保?”
库吏连连叩头,嗓音发颤。
“是下臣。”
“下臣真不知道!”
“他说是少府旧例,年年都这么办!”
田恪抬起手,像是要打,最后却无力地放下。
“绑了。”
“带回少府候审。”
赵彻没理会那边。
他把铜片总簿翻到末几页。
“东返”那一页,他先前只看了开头。
如今逐行细看。
十八个人,被分成三栏。
第一栏三人:锁匠。后面注着蜡、齿、赤土。
第二栏三人:锁匠。
第三栏十二人:刻工。
“不是铸工。”赵彻说。
芈苏看向那页账。
“三套钥齿蜡样。”
“六个锁匠,十二个刻工。”
“运工匠只是幌子。”
“他们运的是钥匙。”
赵彻的手指往下滑。
末尾还有一行字,刻得极浅,需侧着灯火才能看清。
沈钧辰末核销旧钥,午时启天衡甲柜。
赵彻按住铜片。
“孟平。”
“在。”
“十八个人,分开关。”
“不许他们互相说话。”
工匠被逐个带进验关署后的空屋。
赵彻挑了年纪最大的一个。
那人五十多岁,手上茧厚,几根手指被烟火熏得发黑。
“叫什么?”
“石余。”
“做什么活?”
”……刻。“
”刻什么?“
”……刻字。“
赵彻把铜片总簿放到他面前。
”这上面的字,是你刻的。“
石余手指一颤。
”这本总簿,一共四十七片。“
”刻痕深浅相近,笔画收势也一样。“
”你不认,我就一片一片比给你看。“
石余喉结动了动。
”是小人刻的。“
”还刻过什么?“
石余不吭声。
赵彻把三个蜡样推过去。
”这个。“
石余一看到蜡样,身子猛地往后一缩。
“这不是小人刻的!”
“这是压的!”
“压谁的?”
“杜大人拿来的旧钥,让小人们用赤土蜡压模子。”
“压完,他又把钥匙送回去了。”
“压了几套?”
“三套。”
“钥匙开哪扇门?”
石余埋下头。
“小人不知道。”
“你刻了四十七片账,也不知道?”
石余忽然抬头,眼眶发红。
“郎中令!”
“小人的婆娘和两个孙子,都在邯郸!”
“三年前跟商队过去,就再没回来。”
“杜大人拿一根发绳给小人看,小人不敢不做!”
他伏地叩头。
“小人还知道一件事。”
“他们说,天衡室里有京畿官吏家属的寄籍副册。”
“哪家有几个孩子,孩子几岁,如今在何处,册子上都记着。”
“他们拿到册子,就能再挑一批人。”
“挑中谁家的孩子,就把人弄走。”
“再拿孩子换官印,换官牒,换人替他们办事。”
“石衡、冯弼、曹援、霍令史……”
“都是这么被他们拿住的。”
石余额头抵在地上。
赵彻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说话。
芈苏站在门边,手里捏着蜡包。
“赵郎中,要不要立刻去章台宫?”
赵彻转身走出屋子。
三辆车还停在院中,牲口拴着,麻布重新盖好。
“车不动。”
“关符放回原处,封签也别碰。”
“杜明关进署后那间屋,一个人看着,不许出声,不许见人。”
魏校尉不解。
“郎中令要放他走?”
“辰末,有人会来这里核销旧钥。”赵彻说罢,看了一眼日影。
“我在这里等他自己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