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卿,这三枚铜牌铆钉皆被起出过。”
“铜钉色泽比底板泛新,是用药水做旧后再行砸入。”
秦烈上前抓过铜牌,以短刃尖端对准铆钉边缘用力别撬。
咔嚓一声脆响,铜牌背板应声弹开,显出中空夹层。
一卷细窄薄帛自夹层中滑落案头。
赵彻持竹镊夹起薄帛,在案面上缓缓展平。
帛面无冗余记述,只以浓墨写就一行细密小字。
“朱线左三,灯灭退半步。”
字迹纤细工整,无任何多余划痕。
案前的冯列见得此行字迹,膝盖发软,扑通跪倒在石砖上。
他整个身子伏在地面,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发出闷响。
“少卿饶命!少卿饶命啊!”
冯列带着哭腔高呼,浑身抖个不住。
秦烈抽刀压在冯列后颈,厉声斥骂:“吃老秦俸禄长大的狗东西,竟敢通敌反水!”
赵彻抬臂按住秦烈刀背。
“容他把话说全。”
冯列抬起头,脸上挂满泪痕,额前磕出一片青紫。
“少卿明断,小人绝非真心从贼!”
“小人家中只得一个九岁独子,半月前在西市走失。”
“小人寻遍咸阳内外,皆无下落。”
“十日之前,有人自门缝塞入半截带血衣角,确是犬子贴身衣衫!”
冯列扯着胸前衣襟,声泪俱下。
“附信写得分明,命小人听从调令,每次演练退后半步挪换位子,不准声张报官。”
“待大祭事毕,便将犬子完好送归。”
“若敢走漏半点风声,犬子头颅翌日便会挂上南门外树梢!”
屋内归于宁静,唯余窗外掠过的呼啸夜风。
秦烈手中刀刃稍稍挪开半寸,无奈看向赵彻。
又是拿亲眷扣为人质的下作路数。
自车府东厩至少府钱官,自廷尉偏牢至眼前宗庙,对方案宗里的手段从未换样。
赵彻垂目看着冯列,面上没起波澜。
“是谁把这卷薄帛塞给你的?”
“谁来收你的回执?”
冯列连连摇头,嗓音发颤。
“小人没见过那人的真面孔!”
“那人每次现身都把斗笠压得极低,身上裹着青黑色粗布大氅。”
“他自称‘执簿人’,手里扣着宗庙内院正经的执役筹,巡门甲士见了他都没敢拦。”
“东西是他三日前在侧殿回廊里塞给小人的,除了这行字,半句多余话都没讲。”
听到“执簿人”三字,赵彻眼皮微沉。
先前顺藤摸瓜揪出来的那些代号,雁七、雁首、雁九、雁尾,全是一根绳栓死的暗桩死士。
眼下宗庙里头,竟又冒出个专管记名、涂名册、调站位的“执簿人”。
咸阳城里布下的这张网,主事之人根本没撤干净。
那人依旧缩在宗庙深院里,盯住院里的一举一动。
孟平凑近半步,压低嗓门:“少卿,要不要立时搜查这个戴斗笠的执簿人?”
赵彻摇了摇头。
“宗庙内院地方宽,各房当值的杂役近百人,他既敢露面送东西,身上的行头早备得齐整。”
“你大张旗鼓去搜,他扭头把斗笠烧了、名册吞了,你往哪处抓人?”
赵彻自袖袋摸出一枚薄铜片。
铜片只指甲盖大小,边角磨得平整,正中钻着细暗孔。
赵彻走上前,顺手将铜片塞进冯列肩甲内衬夹缝里。
“站起来。”
赵彻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冯列扶着石案慢慢站起身,屏着呼吸不敢出大气。
赵彻抬手拍了拍他肩头的铜甲。
“你儿子眼下大抵还在咸阳城内,案子办结,本官保你骨肉团圆。”
“但今夜,你得把罪赎了。”
冯列眼中亮起光彩,连连点头应承。
“少卿下令!小人纵是舍了这条命也绝不退缩!”
赵彻盯着他的面门,声音顿挫分明。
“回你先前站着的东南角门去,长戟握稳,腰背挺直。”
“今夜不论听见何种动静,脚下不可慌乱。”
“若有人走近,命你按暗号后退半步……”
赵彻将嗓音压得极低。
“你切莫后退。”
“借着廊下灯火,看清斗笠底下那张脸,究竟长何模样。”
冯列抱紧双拳,咬牙应道。
“诺!”
赵彻摆了摆手,示意秦烈把另外两名被动过手脚的近卫带下去分开关押。
偏院木门合拢,门轴发出酸涩轻响。
院外夜风渐冷,距离换防的更点,又近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