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坐在龙案前,手里翻看着赵彻递上来的口供。
殿内很静,只有竹简翻动的声音。
内侍福安站在铜灯柱旁边,呼吸放得很轻。
良久,嬴政把口供合上,放在案头上。
“你怎么看这三个人?”
嬴政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赵彻拱手行礼。
“回陛下,三人皆无谋反之心。”
“程昱畏事,许章徇情,嬴祁怠惰。”
“他们没有拿贼人的钱财,也没有接贼人的密信。”
“但正是这种失职与推诿,把大秦的律法撕开了一道道口子。”
赵彻抬起头,看着嬴政。
“若按谋逆论处,天下官吏人人自危,反倒让贼人看了笑话。”
“但若轻描淡写放过,大秦的官署往后便再无章法可言。”
嬴政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观星台这帮贼寇,不是凭空飞进咸阳城的。”
“有人在暗处拿刀,有人在门后递门闩。”
“还有更多的人,明知道门闩不对劲,却把眼睛闭上了。”
嬴政转过身来。
“传旨。”
“内史丞程昱,削去官职,留内史署听勘,核清七条街所有被迁百姓的田宅损失,由其家资赔补。”
“宗正丞许章,罢黜官职,交宗正府内部严加核查,三年内不得叙用。”
“宗庙令嬴祁,降为宗庙属吏。”
嬴政走回案几前,拿起朱笔。
“嬴祁不是觉得管账麻烦么?”
“罚他在宗庙留任三年,不领俸禄。”
“宗庙的门籍簿、祭器簿、执役簿,让他一笔一画重新核验重修。”
“若是再错漏一个字,廷尉府直接依律斩首。”
赵彻躬身领命。
“臣遵旨。”
这样处置没有按谋逆大罪办,但也直接打在了三人的软肋上,既稳了人心,又重新立了规矩。
赵彻走出章台宫时,日头已经到了正当中。
咸阳宫外的长阶上,风吹着两边的黑色旌旗。
蒙毅快步迎上来,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
“少卿,陛下的旨意下达了?”
赵彻点了点头。
“下了,没杀人,但比杀人还管用。”
蒙毅松了口气。
“宗正府和内史署那边听到消息,不少人都吓得赶紧回库房对账去了。”
“这帮老油条,不敲打敲打,真当朝廷的印章是白给的。”
两人正说着话,芈苏从宫门外的石阶快步走了上来。
她身上带着草药味,手里拿着一卷用麻绳扎着的帛书。
“少卿,宗庙暗井里的残卷全部分离出来了。”
芈苏把帛书递给赵彻,声音压得很低。
“根据季先生留下的暗记,还有安和义舍那些旧人的口供,雍城那边的线索理出来了。”
赵彻解开绳子,展开帛书。
帛书上用朱砂画着几条红线,连着三个名字。
一个是阿蘅,太后赵姬当年的贴身侍女。
第二个是白娘,在宗庙废马道负责守童的断指老妇。
在这两人的名字上方,红线汇到了第三个名字上。
上面写着:阿阮,旧宫乐人。
在阿阮名字旁边,还写着两个小字:西别。
秦烈凑过来看了一眼,抓了抓头。
“这阿阮又是哪一路的神仙?”
芈苏说道:
“十三年前嫪毐作乱之前,雍城蕲年宫里掌管编钟乐律的头领,就叫阿阮。”
“当年叛乱平定之后,名册上记着她投水自尽了。”
“现在看来,她不仅没死,还一直守在雍城的西别苑里。”
赵彻合上帛书,握在手里。
咸阳宗庙的事告一段落,这根线索却一路连到了旧都雍城。
“秦烈。”
“在!”
“传令下去,快马备齐,带上干粮。”
赵彻转过身,看向西边。
“咱们去雍城,看看这位装死了十三年的乐人,到底在等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