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右脚微跛,裹着带泥点的旧斗篷,从小院后门钻进了夜色中。
刺骨的寒风吹在脸上,赵彻弓着背,贴着西别苑的高墙阴影走。
他特意挑了几处泥泞松软的墙角,踩出右脚外撇拖地的深浅印记,一路绕向西市。
西市深处的皮货铺子里亮着如豆的油灯,破旧的木门虚掩着一条细缝。
赵彻走上前,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记,两长一短,正是嫪毐交代的暗号。
门轴发出刺耳的轻响,那个干瘪瘦小的独眼掌柜探出半张脸,四处打量。
看清来人的面容和那副缩着的架势,独眼掌柜身子一抖,赶紧把门缝拉开大半。
“你怎么还敢在外头晃?枯井底下的火没把你烧成灰?”独眼掌柜咬牙逼问。
赵彻缩着脖子,操着一口沙哑发虚的邯郸腔,身子往门板后头缩了缩。
“老子命大,顺着通风的旧水道爬出来的,阿蘅那个老不死的已经被我藏妥当了。”
独眼掌柜脸色微变,一把扯住赵彻的衣襟,声音压得极低。
“废话少说!太后手里的东西呢?那份旧人名册到底拿到没有?”
赵彻冷哼一声甩开他的爪子,退后两步靠在冰冷的夯土墙上。
“太后察觉咸阳有人在放风声,昨夜已经把名册给了我。”
“太后下了死令,让我揣着旧人册子,连夜把几个老仆护送出关去九原大营。”
独眼掌柜听见这四个字,眼皮猛的一抖,喘气声粗了半截。
他死死盯住赵彻:“册子上到底圈了谁的名字?是不是当年跟着车驾进关的老班底?”
赵彻没搭话,只是把怀里露出一角的羊皮残卷晃了一下,随后捂得严严实实。
“上头写着三十七个老人的落脚处,还有当年先王寝殿里几个老内侍的私印。”
“太后发了话,只要这帮人平平安安到了九原,关东那些嚼舌根的嘴全得被官府撕烂。”
独眼掌柜的面皮抽搐了几下,显然被这话戳中了要害。
观星台不怕赵姬在别苑私通外男,最怕当年活着的知情人站出来把谣言戳个对穿。
“嫪毐,把册子交给我,我保你和你妹子后半辈子吃香喝辣!”独眼掌柜开出了价码。
赵彻啐了一口带泥的唾沫,装出一副贪财又疑神疑鬼的市井模样。
“少拿空头大饼糊弄老子!前几日抓我妹妹的账,老子还没跟你们算清楚!”
“想要真名册,三日后子时,等老子押车出南门往咸阳走的时候,带足足赤金来换!”
撂下这句话,赵彻根本不给对方盘问的空隙,一拧身冲出铺子钻进了窄巷。
独眼掌柜快步追到街沿,盯着地上那道拖着泥痕的脚印,一拳砸在门板上。
“快!顺着水道去通知水闸的人,嫪毐拿到了真名册,三日后押车去咸阳!”
夜里,两道黑影翻过皮货铺的后墙,朝着城外荒河滩方向狂奔。
赵彻伏在数丈外的瓦房脊背上,将两人的逃窜路径看得一清二楚。
鱼饵已经吞进肚里,潜伏在雍城地底下的关东暗桩,终于按捺不住全冒了头。
过了大半个时辰,赵彻顺着暗巷回了南巷小院,抹掉了面上的药泥。
秦烈端来一盆滚烫的热水,孟平拿着两块刚拆封的木牍快步迈进堂屋。
“少卿,城东土地庙和北门旧磨坊那边全有了动静,黑影正往西郊荒滩集结。”
赵彻拿布巾擦干脸上的水渍,神情平静。
“孙麻子把钩子咬死了,他们认准了真名册三日后要走南门送往咸阳。”
“交代城防营,明面上的盘查照旧严密,私底下给他们把西郊的出城口子放开半个时辰。”
秦烈擦拳磨掌,嘿嘿直乐:“少卿,这招引蛇出洞,非把这群耗子一窝端了不可。”
赵彻走到案前,伸手把那张画满暗记的羊皮草图丢进炭盆,火舌把图纸烧了个干净。
“大祭之日,就是给这帮关东乱党收网的时辰。”
赵彻看着跳动的火星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