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姬看着赵彻,放低了声音:
“你若是被扣上嫪毐旧党的帽子,满朝文武都会逼着政儿杀你以谢天下。”
“这把火,你扛不住。”
屋里只剩下窗外的风声。
门边的阿秀低着头,秦烈在廊下抱刀站着,把耳朵往门缝靠了靠。
赵彻坐在案前没挪窝,伸手拎过水壶,给赵姬的空茶杯倒满滚水,热气散在两人中间。
“太后,您把事情想得简单了。”
赵彻慢吞吞说了句:
“就算您把所有罪名全揽在自己身上,观星台就会收手吗?”
赵姬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赵彻端起陶杯,吹开面上的碎茶渣。
“他们不会收手,反而会觉得是坐实了罪证。”
“到时候咸阳的奏折会把章台宫的大殿给堆满。”
“逼着陛下废黜太后,逼着陛下向天下下罪己诏。”
“您觉得,陛下会怎么选?”
赵姬两手扣紧了案角,脸色发白。
嬴政性子硬,宁折不弯,真被逼到那个份上,咸阳必定见血,关东也要起乱子,那正是观星台想看到的。
赵彻放下杯子,身子稍微前倾。
“他们既然把嫪毐当成一把刺向陛下的尖刀。”
“那咱们就不能把这把刀扔在地上不管。”
“刀在他们手里,他们想怎么捅就怎么捅。”
“只有把刀柄抢回到咱们自己手里,这场戏才由咱们说了算。”
赵姬看着他,声音有些发紧:
“你要怎么握这把刀?”
赵彻从袖里摸出一枚青铜牌子,在手里翻了翻。
“他们想要嫪毐当人证,我就给他们一个真假难辨的嫪毐。”
“大祭那天,所有的假信、假账、假证人,都会在众目睽睽之下亮出来。”
“到那个时候,跳得最高的那个人,脖子上的脑袋就别想要了。”
赵彻话说得平平常常。
赵姬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李斯求利,王绾守旧,蒙武勇烈,但眼前这人行事果决,甚至主动在引风浪。
“你若真这么做,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赵姬提醒了一声。
赵彻站起身,拍了拍衣袍。
“太后放心,臣命硬得很。”
赵姬坐在榻上,低头沉默了半晌。灯芯爆了一下,发出轻响。
过了好一阵,赵姬才抬起头。
“你若真要扮成他进场……”
赵姬顿住,声音软了下去:
“别让政儿知道。”
她不想让咸阳的儿子看到这副场面,更不想让嬴政知道为了扫清麻烦,当娘的还要陪外人演这一出。
赵彻看着赵姬脸上的褶子,没接这话。
他走到偏厅门前,伸手推开门扇。
外头的冷风灌进来,把屋里的闷气吹散了大半。天色泛白,晨雾顺着屋檐底下散开。
赵彻停住脚,回过头对屋里说了句:
“太后,有些事,瞒不住。”
“陛下手里的眼睛,比您想象的要多得多。”
“他未必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赵彻跨过门槛,进了雾里。
秦烈快步从廊柱后头跟上来。
“少卿,南仓那边孟平已经把孙吏的窝围死了,咱们现在过去?”
赵彻朝外院走去。
“走吧,去看看那位精通做账的孙大人,到底长了几副好牙口。”
偏厅里,赵姬看着空着的门槛,叹了口气。
阿秀走上前,拿了件厚披风搭在她肩上。
“太后,起风了,回屋歇着吧。”
赵姬没挪身子,看着发白的天色,好久没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