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她怕的从来不是自己(2 / 2)

偏厅里的炭火快要燃尽。

赵姬还坐在白天的案几旁,阿秀在边上替她披了件厚实的灰鼠皮斗篷。

赵彻把那块细麻布平摊在赵姬面前。

“阿芸找着了。”

“这是她交出来的东西。”

赵姬低头看着麻布上的字,脸上没什么波动,平平静静的。

“阿芸当年性子就软,胆子小,受不住吓。”

赵姬语气很平缓。

“她能撑到现在才招,我已经不怪她了。”

赵彻拉开椅子坐下,提壶倒了杯凉透的残茶喝了干净。

“太后不生气?”

“她可是把别苑的底细全抖搂出去了。”

赵姬把双手揣在袖子里。

“生什么气?”

“这些年骂我的人从咸阳排到了东海,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外头的人骂我荒淫无度,骂我糊涂误国,骂我不配当大秦的太后。”

“他们爱怎么骂就怎么骂。”

赵姬抬起眼,看向窗外咸阳所在的方向。

“我活到这把年纪,不在乎名声,也不在乎这个太后位子。”

“关东那些人拿我当由头,就算把我拉去咸阳街市上千刀万剐,我也认。”

赵姬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袖子里的手攥得很紧。

“我怕的不是我自己。”

赵姬盯着案上的烛火,眼角泛红。

“我怕的是政儿。”

偏厅里只剩窗外呼啸的风声。

“政儿十三岁当秦王,二十二岁亲政,吃了多少苦才把六国打下来。”

“他扫平诸侯,一统天下,靠的是他自己的本事。”

赵姬摇了摇头。

“天下人敬他畏他,可背地里只要提起他母亲是个赵地歌姬,提起蕲年宫那些烂事,他的脊梁骨就要被人戳一下。”

“做娘的没能给他挣半分体面,反倒成了他身上洗不掉的泥点子。”

“我就怕大祭那天,关东那些贼人在天下人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血统不纯。”

“他那么要强的一个人,凭什么要替我背这些陈年烂账?”

赵彻坐在对面,看着这位昔日的帝母。

十三年来,赵姬不争辩,不解释,任由外头把脏水泼在头上。

一个当娘的,用这种最笨拙的办法护着咸阳的儿子。

她以为自己变成一个影子,风浪就不会打到嬴政身上。

可越是沉默,敌人的笔就写得越狠。

“太后,您想错了。”

赵彻把麻布叠好收进怀里。

“您的沉默救不了陛下,只会给关东贼人递刀子。”

“今天您退一步,明天他们就敢踩着您的头,逼陛下下罪己诏。”

赵姬看着赵彻,没再说话。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碎步声。

秦烈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插着黑羽的漆木筒,脸色绷得很紧。

“少卿,咸阳章台宫的八百里加急。”

赵彻起身接过木筒,拔掉插销,倒出一卷黑绸裹着的竹简。

竹简拉开,上面没有繁杂的官话,只有嬴政亲笔写下的一行朱砂大字。

字迹刚硬有力。

“咸阳已捕观星台余孽,雍城旧议录不足为虑。”

“赵卿,护住母后,余事朕担。”

赵彻看着那行朱红大字,吐出一口气。

赵姬坐在软榻上,望着竹简末端那方熟悉的帝王玺印,泪水掉了下来。

赵彻收起竹简,朝赵姬躬身行礼。

“太后听见了?”

“陛下从来没嫌过您这个母亲。”

赵彻转过身,腰间的铁剑撞出两声脆响。

“天快亮了。”

“既然关东那些人想在大祭上唱一出好戏,微臣就去把他们的戏台子砸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