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也是肉体凡胎,挨了刀子会流血,染了风寒会发热,怎么可能不怕死。”
芈苏站在旁边,脸上有细微的动容。
赵彻抬起头看着赵姬,声音放得很轻。
“但我怕的,不是自己这条命丢在雍城的泥地里。”
“我怕的是,我要是倒下了,眼下好不容易变好的这些事,全都会重新掉回烂泥坑里。”
“我怕这天下的百姓还要接着打仗,怕老秦人的锐士白白死在长城底下,怕好不容易拼出来的活路,又被后头那些糊涂账给毁了。”
赵彻胸口起伏了一下。
“太后,人要是知道后头会发生什么惨事,却眼睁睁看着自己快要撑不住了,那种怕,比挨一刀疼得多。”
赵姬坐在椅子上,听完了这番话。
她脸上的线条慢慢松弛下来。
她伸手把桌上的药瓶推回赵彻面前。
“我年轻那会儿在邯郸,天天都怕死。”
赵姬声音不高,带着几分通透。
“怕吃不饱饭饿死,怕跳不好舞挨鞭子,后来进了秦宫,又怕被毒酒鸩死。”
“那时候觉得,只要能活命,怎样都行。”
赵姬转头看了眼窗外灰白的天色。
“后来活了大半辈子,见的人死了一批又一批。”
“先王走了,吕不韦死了,蕲年宫那些熟面孔全成了刀下鬼。”
“到了这把年纪,我反而不怕死了。”
赵姬收回目光,看着眼前的赵彻。
“我现在怕的,是活着的那些人,因为我的缘故,接着受罪受苦。”
赵姬没有追问药片的来历,也没深究赵彻口中的后事。
她朝芈苏招了招手。
“芈丫头,把这药收好。”
赵姬吩咐道。
“依着赵彻先前的法子,用小刀细细切开。”
“他要是再烧得起不来身,就依着分量给他喂下去。”
芈苏应了一声,把药瓶收进贴身的药囊里。
赵姬站起身,伸手拍了拍赵彻肩头的浮尘。
“把那盅羊肉汤喝了,趁热。”
赵姬说完,转身朝门外走。
挑开门帘的时候,她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赵彻,天塌不下来。”
“政儿在咸阳撑着天,你在雍城踩着地。”
“别把自己当成神仙,累了就歇着,死不了人。”
赵姬迈步走出偏厢。
赵彻坐在桌案前,端起冒热气的粗陶汤盅,大口将热汤喝干净。
一股热气顺着喉咙散开,身上暖和了不少。
门外,秦烈的嗓门传了进来。
“少卿!城防营那边把大祭的巡查路全清出来了!”
“嬴县令问咱们,正午的仪仗是按旧历走,还是按咱们定下的规矩来?”
赵彻放下空盅,用手背抹了把嘴。
他抓起案头的佩刀,大步跨出偏厢。
“按咱们的规矩来。”
赵彻站在晨风里。
“谁敢在大祭上炸刺,就送谁去见阎王。”
秦烈咧嘴应了一声,腰间的佩剑撞得当当作响。
天亮透了,晨光照在雍城的青砖古道上,整座城池也跟着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