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都归秦了,哪还有什么赵国楚国,老朽早就不是当年的赵人了。”
赵彻问他:“那你图的是什么?”
周书佐喘了两口气,声音发哑。
“老朽图的是银钱,图的是观星台每年送来的两百金。”
“这世道要是太平了,关东的旧贵族老实了,咸阳的君臣和睦了,谁还花重金买消息?”
“只有大秦内部天天起疑心,儿子防着母亲,大臣防着君王,宗室防着外戚,这乱子才停不下来。”
“只要这水一直是浑的,观星台就永远有生意做,老朽就能一直拿钱。”
赵彻站起来,随手拍了拍袖口的灰。
“算盘打得挺响,可惜你把朝廷里的人想得太蠢了。”
“带上他,去西别苑。”
过了半个时辰,西别苑正堂偏厅。
赵姬换了一身深色的祭祀长袍,坐在案桌前喝着热汤。
阿秀在边上拿着面小铜镜,正给她正了正发髻上的金簪。
外头脚步声响起来,秦烈推着五花大绑的周书佐进了屋。
周书佐跌在地毯上,抬头看着前头坐着的赵姬。
十三年过去,这女人的眼角添了不少细纹,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周书佐看着赵姬,咧嘴笑了笑。
“太后娘娘,老朽在雍城看了您十三年。”
赵姬放下陶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县衙每次送用度账目过来,都是你跟在后头核验底册。”
“我记得你,每次来,你连头都不敢抬。”
周书佐撑着身子抬起头,盯着赵姬。
“当年蕲年宫出了那么大的事,满朝文武都要您死。”
“您被关在这座别苑里,跟坐牢有什么两样?”
“天下人都骂您,史官在竹简上记着您的丑事,连您自己的亲儿子都防着您。”
周书佐嗓门拔尖了些,在屋里打转。
“太后,您在雍城熬了十三年,难道就没后悔过?”
“您后悔过当年没有直接死在雍城的大火里吗?”
阿秀气得脸发白,上前指着他骂道:“放肆!你这逆贼竟敢对太后胡言乱语!”
赵姬摆了下手,阿秀退了回去。
赵姬站起身,走到周书佐跟前几步远站定。
晨光透着窗棂打在她脸上。
“我这辈子,做错过很多事,信错过很多人。”
赵姬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实。
“我后悔过当年轻信谗言,后悔过让咸阳陷入险境,后悔过给天下添了乱子。”
赵姬低头看着他。
“但我唯独不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活下来。”
“只要活着,我就能看到大秦扫平六国,看到天下不用年年打仗。”
“只要我还活着站在雍城,咸阳的大殿就不会因为我的死,再生出新的猜忌。”
周书佐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赵彻站在门边冲秦烈打了个手势。
秦烈一把拽住周书佐的领口,拖着他就往外走。
院子外头,宗庙的第二遍钟声响了起来,传遍了整座雍城。
日头升上来了,院里的寒气散了不少。
赵姬转头看向赵彻,笑了笑。
“赵少卿,大祭的时辰到了。”
“替我备车吧,今日去宗庙,该去给先祖们上炷香了。”
赵彻拱了拱手。
“臣遵旨。”
这一夜的雍城,终究没闹出什么乱子。
埋在地下的火油、藏在暗处的兵刃,连个火星子都没燃起来。
那些见不得光的算计,全被死死按在了泥坑里。
晨光落在大道上,大秦的黑旗被风扯得呼呼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