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嫪毐僵在原地,抠着粗糙墙面的手指直发抖。
“逃账?”
他惨笑了一声,声音拔高了不少。
“我身败名裂,被关在地底十几年,我还能拿什么去还?”
“活着去还。”
赵彻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干脆。
“去外庄老实种地,替官府养马,一辈子接受看管。”
“有朝一日关东余孽再拿当年的破事做文章,你得活着站出来认下你的罪。”
“活着守规矩,活着不再害人,这就是你唯一的出路。”
真嫪毐张了张嘴,那些准备好的死志话全卡在嗓子眼里。
他习惯了别人骂他逆贼,也习惯了别人催他去死。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站在他面前,让他为了还债而活着。
地牢外头的石阶上,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阿芸提着一个洗得发白的粗布包裹,踩着台阶慢慢走下来。
秦烈抬手拦了一下,赵彻摆了摆手,秦烈便退到了一旁。
阿芸在栅栏外站定,把包裹隔着木栏递了进去。
“太后没来。”
阿芸的声音很轻。
“这是前些日子别苑仆妇浆洗好的旧粗布外袍,不值几个铜板。”
真嫪毐盯着那件深灰色的粗布袍子,身子抖得厉害。
“太后……太后她可曾留了什么话?”
阿芸摇了摇头,神色很平静。
“太后什么话都没留。”
“太后只说,既然要走,就穿得周全些,别光着身子像一件用废的烂家什。”
“往后的路是你自己的,与西别苑再无半分瓜葛。”
真嫪毐伸出满是污垢的双手,把那件粗布袍子接了过去。
袍子上没有熏香,只有皂角洗过后的干爽味儿。
不是恩赐,也没掺杂什么旧情,不过是给苟活之人留的一身衣裳。
真嫪毐把袍子抱在怀里,膝盖一弯,重重跪倒在泥地上。
他对着别苑的方向,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响头。
脑门撞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等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疯劲和颓唐都退了下去。
“罪民,领命。”
他换上那件灰布袍子,在腰间系紧了麻绳。
孟平走上前拉开牢门,拿出一顶遮阳的旧斗笠扣在他头上。
半个时辰后,一辆拉干草的旧马车从东大营后门慢悠悠驶出来。
马车上没挂任何官府牌子,赶车的是个上了年纪的独眼老卒。
车轮碾着城北的泥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真嫪毐坐在车斗的草堆里,压低了斗笠。
马车出了城门洞,顺着通往关山方向的官道往前走。
他低着头,两只手抓着粗布衣角,从头到尾都没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雍城。
城楼上,秦烈迎着吹过来的冷风,揉了揉发酸的鼻尖。
“大人,人送出去了,外庄那边安排了六个老兄弟盯着,出不了岔子。”
赵彻手搭在城砖上,看着马车走远,变成地平线上的一个小黑点。
“咸阳那边的快马,是不是该到了?”
孟平从怀里掏出一封带着火漆的竹简,递了过来。
“刚刚收到的廷尉府急信。”
“李相和蒙上卿已经动身离京,估摸着后天清晨就能赶到雍城外馆。”
赵彻接过竹简,随手捏碎了上面的火漆。
“大祭过了,假案破了,人也死透了。”
赵彻转过身,向城楼下的台阶走去。
“回别苑,准备迎接咸阳来的大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