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道里的泥水漫过脚踝。
赵彻猫着腰往前走,手里的短弩压在身前。
孟平提着三棱铁刺跟在后头,脚底下没带出什么动静。
地道越往前走越窄,两侧的黄土壁上全是手抓出来的指痕。
前头透进几缕灰白光线。
冷风从洞口灌进来,吹散了地道里的土腥味。
赵彻钻出洞口,踩在山涧碎石滩上。
这里是北山后头的断崖,四周长满了酸枣树。
破败的石亭立在崖边,亭顶塌了半边。
一个穿着灰布长袍的老人正坐在石凳上。
老人的头发全白了,用一根破木簪歪歪扭扭别着。
他的手掌枯瘦,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黑墨印子。
石桌上摆着一口黑漆木箱,上面放着一卷羊皮总簿。
旁边还搁着一枚点燃的火折子,冒着青烟。
赵彻走上石阶,踩碎了地上的枯树枝。
老人没有回头,只是用衣袖擦了擦手边的镇纸。
“赵统领脚步真快。”
“老夫这条腿当年受过刑,走起山路来不灵便。”
老人转过身来,眼眶深陷,颧骨高高耸起。
“咸阳城西一别,赵统领别来无恙。”
孟平挪到侧面,短弩直接对准老人的胸膛。
赵彻伸手压下孟平的弩机,拉过另一张石凳坐下。
“归印所掌册的人叫你归笔。”
“在宗正府改族谱的人也叫你归笔。”
“你到底姓什么?”
老人嘴角动了动。
“姓什么重要吗?”
“三十年前,老夫也是邯郸城里的名门子弟。”
“先祖做过赵王的上卿,家里有万卷藏书。”
“可惜后来长平一战,老夫的三个哥哥全死在坑里。”
老人抬手指向山涧外头。
“赵王割地求和,把老夫的家产全充了军饷。”
“老夫因为上书骂了春平君一句,就被敲断了膝骨。”
赵彻看着他那双枯瘦的手。
“所以你恨赵国?”
“老夫不光恨赵国。”
老人摇了摇头,把火折子拿在手里晃了晃。
“老夫也不信赵国能复兴。”
“城里那个赵王迁,天天躲在后宫听曲看舞。”
“朝堂上的郭开,只要给金子,什么城防图都能卖。”
“这样烂透的泥坑,老夫为何要替它守着?”
孟平在旁边插了一句。
“那你还替赵地四处奔走,造军械害人?”
老人转过头,扫了孟平一眼。
“谁告诉你老夫是在替赵国奔走?”
“老夫从不替任何诸侯卖命。”
赵彻靠在石柱上,神色平常。
“你也不信大秦能长治久安。”
老人眼皮抬了抬。
“信大秦?”
“大秦靠严刑峻法压着关东,靠军功爵驱使百姓拼命。”
“老夫在咸阳待了五年,看得清清楚楚。”
“你们那位年轻的秦王,恨不得把天下活人都编进军阵里。”
“这世道哪有什么王道仁政。”
“天下所有的政权,底层全靠恐惧维持。”
老人握着火折子,手指有些抖。
“王侯怕丢权柄,所以用酷刑吓唬百姓。”
“百姓怕丢性命,所以咬着牙往前冲。”
“恐惧只要断不了,仇恨就不会消停。”
老人抓起桌上的羊皮总簿,扔在石案上。
“老夫要做的,就是把这层恐惧做得更大、更狠。”
“伪造一道军令,让守军自相残杀。”
“截下一封家书,让父子反目成仇。”
“造一场荒年缺粮的谣言,整座邯郸城就会变成人吃人的地狱。”
老人看着赵彻。
“只要仇恨、伪令和猜疑不断。”
“你们秦国吞下六国之后,关东迟早还会再起叛火。”
“你们守不住的。”
山风吹过石亭,卷起地上的枯叶。
赵彻听完,笑了笑。
老人看着他。
“你笑什么?”
赵彻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麦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去。
老人看也不看,把头扭到一旁。
赵彻将另一半塞进嘴里,嚼了几下。
“我笑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最后只学会了把人命算成价钱。”
老人脸皮抽动了一下。
“老夫是在顺应天道大势!”
“少扯什么天道。”
赵彻咽下嘴里的干饼,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你不是在顺应世道,你是在拿自己的旧恨喂养世道。”
“偷人家的娃娃去卖钱,也是天道大势?”
老人冷笑了一声。
“乱世之中,人命本就贱如草芥。”
“草芥?”
赵彻站起身,走到石桌前。
“大秦的法度确实很严,严得有时让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