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盆里的枯柴噼啪作响，青灰色的烟气顺着破败的房顶飘了出去。

赵彻接过孟平手里的漆金竹简，手指拂过那些细密的金线。

竹简沉甸甸的，外层抹了一层桐油，防潮做得极为讲究。

他解开系带，将竹简在木案上慢慢摊开。

简册开头刻着一行篆字：楚南三郡宗盟客簿。

往后翻看，里头密密麻麻记录着数百个名字。

淮阳的大巫祝、寿春的盐铁大贾、下蔡的屈氏偏支，全都赫然在列。

除了人名，后头还细细标注了各自掌管的私田亩数、隐匿的僮仆丁口，以及私蓄的暗卡庄园。

在最后一根竹简的右下角，盖着两方朱红小印。

一方是楚国项氏的飞鸟纹，另一方则是昌平君熊启在咸阳时的私印。

秦烈伸着脖子瞅了一眼，忍不住抓了抓下巴。

“昌平君在咸阳当着右丞相，暗地里在老家还留了这么大一份家业。”

“这哪是名册，分明是把半个楚国的油水全兜在怀里了。”

孟平在旁边接口。

“不光是油水。”

“这上头挂着的七十多处巫祝神庙，底下藏了上万名私兵和死士。”

“难怪前线大军推进得这么艰难，后方到处是这些宗族的暗哨在捣乱。”

赵彻合上竹简，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响。

昌平君身在秦廷，心系故楚，这卷东西就是他在楚地布下的退路。

门帘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内卫满头大汗地跑进屋里。

内卫单膝跪地，递上两封泥封完好的密信。

“报统领，廷尉李大人与芈宸老大人皆有加急传书送到。”

赵彻挑开火漆，先打开了李斯的信函。

李斯在信中言辞激烈，态度坚决。

李斯认为楚地宗族乃是顽疾，这卷名册就是祸乱根源。

他主张立刻调派黑冰台，照着名册将这数百家豪强全数缉捕。

所有私田充公，涉事者尽数发配北疆修筑长城，断绝楚国宗族的根基。

赵彻放下李斯的信，又展开了芈宸送来的帛书。

芈宸的语气则完全相反，字里行间全是在求稳。

老头子在信里反复提醒，楚地民风彪悍，宗族势力盘根错节。

若是照着名单大肆抓人，势必逼得淮南各部立刻起兵响应项氏。

到时候前线王翦大军后路被截，后果不堪设想。

秦烈看着两封信，有些犯难。

“统领，李廷尉要赶尽杀绝，芈老头要网开一面。”

“两边都是咸阳的大人物，咱们听谁的？”

赵彻冷笑了一声，将两封信扔在炭盆边上。

“李斯杀心太重，只想着快刀斩乱麻，却忘了楚地不是关中。”

“把几百个大宗族逼到绝路上，他们立刻就会带着私兵跟秦军拼命。”

“芈宸则是私心作祟，想替楚系外戚留下香火和地盘。”

孟平有些疑惑。

“那依统领的意思，这卷名册该如何处置？”

赵彻拿起那卷漆金竹简，在掌心里掂了掂。

“化暗为明。”

“他们不是怕秦法清算吗？”

“传令下去，把这卷私簿直接转为淮阳郡县的户籍底册。”

秦烈瞪大眼睛。

“转成大秦户籍？”

赵彻站起身，指着简册上的名目。

“按大秦律令，重新清丈田亩，核定徭役。”

“凡主动登籍的宗族，朝廷认他们合法持有的私产，保全其亲族性命。”

“但名册上的隐匿丁口必须全部分离出来，按人头授田立户。”

“私蓄武装者必须解散，神庙私塾一律归郡县学署管辖。”

“保其族而缚其权，拆其爪牙，留其生计。”

孟平听到这里，眼神微亮。

“这招厉害！”

“如此一来，宗族没了私兵和黑户，就掀不起风浪。”

“而那些被宗族圈禁的几十万楚地农奴，全成了我大秦的编户齐民。”

正商议间，后营辕门处突然传来一阵兵刃碰撞的喧闹声。

秦烈按着佩刀就往外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