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蘅低下头,把两只小手缩进宽大的衣袖里。
她抓起簸箕里的柴胡和白芍药包,开始一个一个低头数数。
“一包、两包、三包……”
小丫头嘴里小声念叨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有掉下来。
任凭妇人怎么变换法子搭话,赵蘅就是闭着嘴巴,一个字也不回答。
妇人站在门槛外面,脸色沉了下来。
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一个装穷,一个装聋作哑,半点有用的底细都没漏出来。
巷子口传来了巡街更夫敲梆子的声响。
别院四周的暗处,也有几道目光落在她后背上。
妇人不敢久留。
“既然家里大人忙着,婶子改日再来送药。”
妇人收起那捆白芍,推着独轮车,匆忙退出了巷子。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赵衡站在门槛后面,等看不见那妇人的影子,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抬手抹了一把后背,中衣已经被冷汗打湿了。
赵衡返身把侧门的门闩插上。
“妹妹,别数了,坏人走了。”
赵衡跑过去,把缩成一团的赵蘅拉起来。
赵蘅吸了吸鼻子,伸手抱住二哥的胳膊。
“二哥,我没说话。”
“我阿娘教我的,不认得的人问话,就当自己是个哑巴。”
赵衡揉了揉妹妹发凉的小手。
“做得好,回头二哥把蒸饼全分给你吃。”
侧院的小门传来一阵脚步声。
赵彻身穿黑色武服,带着秦烈走进了院子。
两人刚从城外的军营巡查回来,身上的甲胄还没来得及卸下。
赵衡看到大兄进门,拉着妹妹小跑着迎了上去。
“大兄!”
赵衡把藏在袖子里的小木马拿了出来,递到赵彻面前。
“刚才有个卖药的妇人过来敲门。”
“她说认识阿娘,还送了这个木马,打听阿爹是不是咸阳的大官,又问妹妹去没去过咸阳宫。”
赵衡说话很快,把刚才妇人说过的每一个字,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秦烈听到这话,眉毛倒竖起来,伸手就要拔刀。
“这帮关东老鼠,居然把主意打到小公子身上来了!”
“属下这就带人去把回春堂给抄了!”
赵彻伸手按住了秦烈的刀柄。
他接过赵衡手里的枣木小马,在马肚子上摸了摸。
木头里面没有夹带毒药,但马鞍下方刻着一个极小的水波纹暗记。
赵彻把木马递给秦烈,在赵衡面前蹲下身来。
他伸出手掌,揉了揉赵衡的发顶。
“衡儿,刚才害怕吗?”
赵彻的声音很温和,没有了平日里的严厉。
赵衡点了点头,跟着又摇了摇头。
“刚开始有点怕,怕她说漏了嘴引来大祸。”
“后来我想起大兄教我的规矩,我就装作什么都不懂的穷孩子。”
“大兄,我是不是学坏了?夫子说君子要以诚待人,我刚才撒了好多谎。”
赵衡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忐忑。
赵彻看着弟弟稚嫩的面孔,脸上露出笑意。
“对付城外的恶狼,不能用羊的规矩。”
“有些时候,面对心怀叵测的敌人,守住家里的秘密,比你拿着长剑冲上去杀敌还要勇敢。”
“你今天保护了阿娘,也保护了妹妹,做得比营里的老卒还要出色。”
赵衡听到大兄的夸奖,紧绷的小脸舒展开来。
他挺起小胸膛,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赵彻站起身,让赵衡带着妹妹回后院找赵姬。
两个小家伙手拉着手,跑向了东厢房。
院子里只剩下赵彻和秦烈两个人。
赵彻脸上的温和散去,只剩下一片冷意。
侧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孟平一身青衣,翻过院墙落进院子,单膝跪在赵彻身前。
“统领,属下跟着那个卖药的妇人,一路追到了渭水北岸。”
“她把独轮车弃在芦苇荡里,上了一艘挂着魏地商旗的乌篷船。”
“那艘船的底舱里,藏着二十几个带着兵刃的硬手。”
赵彻转过头,望向渭水北岸的方向,手指在刀鞘上敲了敲。
“盯紧那条船。”
“一条漏网之鱼,终于要把背后的大鱼引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