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沈炼出发了。

他走的是商路——扮成一个福建茶商，跟着郑芝龙的船队从泉州出海，经琉球转道博多，再从博多走陆路去大阪。整个行程预计四十天。

我在御书房里等着。

等待的日子并不好过。每天批完奏折之后，我就会不自觉地走到地图前，盯着日本的位置发呆。王福有时候端着茶进来，看到我站在地图前一动不动，就悄悄把茶放在书案上，然后退出去，连脚步声都没有。

但我不是在发呆。

我在推演。

根据暗卫之前送回来的情报，我已经大致拼凑出了丰臣秀吉统一日本的全过程。这些情报是碎片化的——一封截获的书信、一个商人的闲谈、一个僧侣在寺庙里听到的传言——但拼在一起，就是一幅完整的画。

丰臣秀吉，原名木下藤吉郎，出身农家，是织田信长的家臣。织田信长死后，他用了不到十年的时间，先后击败明智光秀、柴田?的利家、德川家康，统一了日本。

这个人的能力，我不得不承认，是极其出色的。

他不是靠蛮力统一日本的。他用的是一套组合拳——军事打击、政治联姻、经济收买、外交孤立。对强敌用兵，对弱敌用钱，对摇摆不定的用联姻。每一步都精准到位，像是在下一盘大棋。

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野心太大，而资源太少。

日本是一个岛国，国土面积不到大明的十分之一，人口不到大明的十分之一，资源更是匮乏得可怜。丰臣秀吉统一日本之后，面临的最大问题不是外敌，而是内部——几十万武士和大名需要封赏，但日本的土地已经分完了。

这就像一个公司刚完成了一轮疯狂的扩张，所有的高管都在等着分红，但账上的钱不够。

怎么办？

继续扩张。

用新的征服来满足旧的功臣。

这是所有征服者的通病——停不下来。

我太理解这种感觉了，因为我自己也在走同样的路。区别在于，我有足够的资源和技术来支撑扩张，而丰臣秀吉没有。他的日本，说到底就是一个资源匮乏的岛国。他手下的武士再能打，也需要吃饭。而日本的粮食产量，养活本国人都勉强，更别说支撑一场跨海远征了。

这是他最大的弱点。

也是我打败他的关键。

三月初八，第一批新的情报从日本送回来了。

是暗卫大阪站的报告，用密码写在一张薄如蝉翼的油纸上。沈炼的副手——一个叫周平的中年人——亲自把情报送到御书房。

陛下，这是大阪站上月的汇报。周平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把一个竹筒递上来。

我接过竹筒，拧开盖子，取出里面的油纸。油纸卷得很紧，展开后只有巴掌大小，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我拿起放大镜——这是工坊新磨的水晶镜片，虽然比不上前世的光学玻璃，但看小字已经够用了——逐行阅读。

情报的内容让我的眉头越皱越紧。

天正十九年正月，丰臣秀吉在京都聚乐第召集诸大名，宣布征朝大计。令各大名按石高出兵，总兵力预计十五万至二十万。

丰臣秀吉在博多设立前线指挥部，命名为名护屋城，已开始大规模修建。征调民夫十万余人，日夜赶工。

水军方面，丰臣秀吉命九?的水军和毛利水军集结于博多湾，战船数量不详，但据暗卫目测，大小船只不下五百艘。

粮草方面，丰臣秀吉下令各大名储备三个月的军粮，由大阪经海路运往博多。

我放下油纸，闭上眼睛。

十五万到二十万大军。五百艘以上的战船。三个月的军粮储备。名护屋城正在修建。

这不是在做样子，这是真的要打。

而且规模比我记忆中的还要大。

在前世的历史上，丰臣秀吉第一次侵朝——文禄之役——出动了大约十五万八千人。但现在的情报显示，他可能会出动二十万。

为什么会多出来？

我想了想，大概是因为这条时间线上，丰臣秀吉统一日本的过程比历史上更顺利——北条氏和奥州的抵抗更弱，他的损失更小，所以能动员的兵力更多。

这不是好消息。

但也不是坏消息。

兵力多了，后勤压力也更大。二十万人渡海作战，光是粮食和淡水的消耗就是一个天文数字。丰臣秀吉的后勤体系能不能支撑这么大规模的远征，我表示怀疑。

周平。我睁开眼睛。

臣在。

大阪站的人，有没有混进名护屋城的工地？

周平想了想：回陛下，有一个暗卫以木匠的身份在名护屋城做工。但他的位置在外城，进不了核心区域。

让他想办法进去。我的声音平静，但语气不容置疑，朕需要知道名护屋城的详细布局——城墙厚度、炮台位置、粮仓规模、水源在哪里。

周平低下头：臣明白。

还有一件事。我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朝鲜半岛上，丰臣秀吉要打朝鲜，他的渡海路线只有一条——从博多出发，经对马岛，在釜山登陆。朕需要暗卫在对马岛设一个观察哨，监视日军的船只调动。

对马岛……周平面露难色，陛下，对马岛是宗氏的领地，外人很难进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