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遵旨。”
张茂则躬身退下,大殿之内只剩下赵帧独自一人。
清风穿窗而入,吹动天子衣袍,赵帧望着茫茫西北天际,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藏不住的欣慰笑意。
凌儿,你果然没有辜负朕的期待。
从今往后,广袤西北万里疆土,尽归你掌控,是属于你的天下。
朕已经快要按捺不住想要向天下昭告你的皇子身份的冲动,让你名正言顺,荣冠天下了!
……
中书门下政事堂内,韩章正伏案批阅公文,一名属官匆匆走入,将一份圣旨草稿呈到他面前:“相公,这是翰林院拟好的圣旨,请相公过目。”
韩章接过草稿,展开细看,目光在“将会州、兰州、卓罗和南军司、西寿保泰军司、静塞军司全部划为怀戎军辖地,一应州县设立、官员任命,全权交由庆国公安排,朝廷不过问”这一段文字上停留了许久。
短短一行字,彻底将西北军政大权尽数下放。
属官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喘一口,悄悄抬眼打量着韩章的神情,心中忐忑不安。
满朝文武皆知,韩相公素来坚持重文抑武,一直极力压制武将兵权,此前庆国公被官家连续封赏,开府治事、掌控多路兵权,韩章数便连续带头反对,极力的想要分割王凌手中权力。
如今这道圣旨一出,王凌手握西北千里疆土,独享军政人事大权,无异于裂土封王,权势达到武将巅峰,日后再也无人能够制衡。
依照往日韩章的行事风格,必然会立刻驳回圣旨,联合文官集团集体封驳,死谏陛下收回成命。
属官心中暗自揣测,甚至已经做好了等候相公暴怒、斥责翰林院拟旨失度的准备。
然而,出乎属官意料的是,韩章沉默了片刻之后,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话音落下,他抬手拿起案上沉甸甸的政事堂宰相大印,蘸满朱红印泥,手腕平稳无比,没有丝毫迟疑,稳稳地在圣旨落款之处,盖下了清晰完整的宰相官印。
朱印鲜红,落下的一瞬间,便代表着文官之首彻底认可了这道放权圣旨,朝堂再无文官集团阻拦王凌掌权。
属官彻底愣住,双眼睁大,一脸茫然,半晌才回过神来,慌忙躬身行礼:“是,相公。”
他捧着盖好相印的中书门下大印的草稿,满心疑惑地缓步退出政事堂,走出大堂之时依旧忍不住回头张望,心底疑云翻涌不止:往日分毫不让、死死压制武将的韩相公,今日为何如此轻易妥协?
难道真的是庆国公战功太过骇人,功高震主,连当朝首相都无力抗衡了吗?
他不知道的是,韩章之所以不再反对,并非因为王凌的功劳太大,而是因为他已经从赵帧的态度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那日在紫宸殿上,赵帧对王凌的维护,那种近乎偏执的信任,那种不惜以“封王”相胁也要压服群臣的决心,让韩章隐隐感觉到,王凌与赵帧之间的关系,绝不仅仅是君臣那么简单。
除此之外,陛下将自己早年受封的庆国公爵位,原样赐予王凌;后宫曹皇后数次破例,厚待王凌家眷,礼遇远超普通功臣家属;朝廷数次想要抽调西北兵权、派遣文官前去西北监军,全都被陛下无声驳回,寸步不让。
一桩桩,一件件,所有反常的细节串联在一起,一个大胆且骇人听闻的猜测,在韩章心底彻底成型。
王凌,根本不是普通的寒门武将。
他极有可能,是陛下流落民间、隐忍多年的皇子。
为了验证自己心中的这个猜测,韩章安排了一个自己最信任的家丁,充作工部工匠,混进了由秦业、何平二人带队的、前往扬州修缮王氏祖坟的队伍当中,为的就是寻找证据,验证自己心中的猜测。
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那么王凌的未来,将不可限量,甚至周、辽、夏三国未来的命运,也要为之一变。
想通这一层,韩章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心底寒意丛生。
若是此前自己依旧不识时务,继续带头死磕王凌,处处针锋相对,百般拆分其兵权,打压其势力,本质上就是在和陛下的心意作对,阻碍皇子归来之路。
和帝王苦心布局的储君之路为敌,和未来的大周储君为敌,下场唯有死路一条,甚至会连累整个韩氏一族满门倾覆。
更何况,他看得比朝堂众人更远:王凌年纪轻轻便横扫西夏,用兵杀伐果断,性格强硬狠厉,远比温和内敛的官家要难对付得多。
如今王凌尚且身居臣位,都能在肆意驰骋西北,若是日后身份揭晓,登临储君之位,手握西北重兵,届时整个文官集团,再无半分制衡之力。
韩章缓缓睁开双眼,眼底满是疲惫与释然,轻声自嘲:“螳臂当车,不自量力啊。”
继续反对,是死路一条;顺势妥协,明哲保身,才是唯一活路。
沉默,不是认输,而是审时度势之后的彻底站队,是心照不宣的默契,是向帝王布局、向未来储君低头。
韩章相信,在自己保持沉默的那一刻,官家也是感受到自己的妥协和默契了!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多年朝堂党争、文武制衡、权谋算计,耗尽了他半生心力。他一辈子致力于平衡朝局,压制武将,稳固文官治国的格局,到头来却发现,帝王早已布下天大棋局,所有人都只是棋盘之内的棋子。
韩章放下手中的笔,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忽然觉得有些累了,这些年的朝堂争斗,这些年的权谋博弈,到头来,似乎都成了一场空。
也许,是时候放手了。
……
今日有加更,但因为时间的问题,先更一章,还有两章晚点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