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使张方平一路上就已经盘算开了:六万三衙禁军精锐北上,每日粮草消耗便有六百余斛,一月耗粮将近两万石。
这还只是三衙主力的基础消耗,一旦开战,消耗更大,而且等到后面的六路数十万后续兵马陆续抵达河北前线,全军月耗粮草必将突破二十万石!
这个数目,听起来就让人震惊不已。
更棘手的是,河北本地仓储早已不堪重负:此前王凌带着七万禁军北上,又动员了河北诸路二十余万军队投入战斗,河北仓库早就被消耗了一遍,剩下的的储备粮主要还是要供给太子的大军,能够供给第二路军的粮草,满打满算不过二三十万石,仅能支撑全军一月所需。
一月之期转瞬即逝,若后续粮草接续不上,数十万大军必将陷入粮尽兵疲的绝境,前线战局瞬间便会崩盘。
一念及此,张方平心中当即就做好了决定。
“开京西常平仓!全数调拨北运!”刚返回三司使衙门,张方平便掷下了一道命令。
大周立国以来,因为黄河水患频发、中原灾害不断,且土地兼并日盛、自耕农锐减,民生根基薄弱,因此历代帝王皆倾力扩建常平仓、广惠仓,将其定为国家最后一道备荒防线。
常平仓、广惠仓加起来,总计储备的粮食在一千四百余万石上下,每当地方遇到灾害,常平仓就会开仓放粮,平抑粮价、安抚民生,以最大限度的抑制民间的物议,防止地方骚乱。
这些,都是太祖皇帝时期,根据国情制定的这种国策,近百年来,帮助大周渡过了无数的难关。
因此,常平仓体系是大周立国的根基之一,是用来兜底的家底子,轻易动不得。
而京西常平仓,是直隶三司管辖的第一大仓,坐落在漕运要道上,常年储粮稳定在六百万石上下,是大周最核心、最重要的战略粮库。
依照朝廷律例,如此重仓,无中枢合议、无天子明诏,断然不得私开半分,可此刻河北数十万将士浴血奋战、北疆存亡悬于一线,世间再无比这更紧急的危局。
军情如火、兵贵神速,张方平深知拖延一刻,前线便多一分凶险,张方平当机立断:开仓!
张方平在三司使先下发了开仓的文书,令京西常平仓即刻开仓、调度粮草、启动转运程序,然后才换上官服、整冠束带后进宫面圣,既是向赵帧请罪和禀报,也是为了得到赵帧的允许,补齐后续的所有手续。
递交三司文书的快马四出,当日正午便传到了京西常平仓和开封府下辖的十六县,要求各仓即刻开仓,文书之上“军情急迫、即刻运粮,如有耽误、军法从事”的字样墨色凌厉、字字如铁。
各县县令见状自然不敢懈怠,全都亲赴仓场坐镇督工,衙役巡护、耆老统筹、民夫轮班,无分昼夜、不停运转。
巨大的仓窖次第开启,尘封的粟米、饱满的麦豆、耐储的杂粮层层搬出,一袋袋绑扎紧实、称重核验,迅速装载到候命的牛车队列之中。
车轮滚滚、车马络绎,官道之上尽是运粮队伍,川流不息、奔赴汴河码头。
而在京畿各仓开仓运粮的时候,三司使衙门又发出了十二道加急文书,飞传京东西路、京东东路、淮南东路各州郡,严令地方官清点官仓余粮,限期十五日之内运抵汴河码头。
与此同时,三司使衙门还联合开封府衙门,向汴京城内十八家大型粮行下达和籴政令,以高于高于市价一成的价格,收购各家囤积的新麦陈米、杂粮储备。
这些粮行世代扎根汴京,常年与官府往来,深谙时局的轻重,现下全国备战,每人敢囤积居奇、趁机牟利:这种时候,要是有人敢私藏粮草、坐视军急,不止家业难保、生意断绝,下一刻便会引来灭门之祸。
一时间,汴京各大粮栈全都选择了开门清仓,堆积如山的粮食陆续搬出、装车核验、统一归集,短短三日,汴京民间便归集米粮八万余石,一定程度上弥补了官仓调度的缺口。
商贾富户们如此“深明大义、鼎力相助”,市井百姓们也是交口称赞、人心振奋。。
粮食是调出来了,运输又成了一个问题。
向北运粮,最便捷、最快速的自然是水运。
大周坐拥漕运之利,汴河、大运河乃是连通南北、滋养京师的生命线,平日里漕船往来如织、商贸繁盛,可时值枯水期,河道水位浅涩,多处河段淤泥淤积、冰层未消,千石大船难以通航,小型漕船运力微薄、难济大事。
枢密院得知这一情况之后,立刻行文工部,拨付十万贯专款,命都水监立刻疏浚汴河航道。
次日天光破晓,数万河工便在都水监官员的带领下集结,开始疏浚河道。
他们在都水监官员的安排下,分工明确,有人挥凿破冰、破开河面冻层;有人躬身清淤、深挖河道积泥;有人拓宽浅滩、修整堤岸;有人加固码头、修缮泊位……
寒风凛冽、冰水刺骨,河工们手脚冻得通红发紫,却无一人停歇、无一人叫苦,日夜轮班、全速施工。
仅仅五日,原本浅涩淤塞的汴河主干道,便被彻底疏通拓宽,水深足够千石大船平稳通行,南北漕运大动脉尽数盘活、畅通无阻。
汴河码头之上,盛况空前、气势磅礴,数百艘漕船首尾相接、绵延数里,帆樯林立、旌旗飘扬,无数民夫肩扛背驮,伴着雄浑整齐的号子声,将沉甸甸的粮袋逐一扛上船仓,层层整齐压实,再以防水油布层层苫盖、牢牢捆扎,严防粮食受潮。
随后,船工们逐一查验风帆、橹桨、锚链、船板,细致排查每一处隐患,确保漕船航行的安稳。
码头之上,人声鼎沸、车马轰鸣,昼夜不息、井然有序。
五日之后,首批三百艘漕船便拔锚起航,顺着汴河北流而去,船队首尾绵延十余里,千帆竞发、百舸争流,碧波之上帆影重重,蔚为壮观。
张方平独立码头高台之上,迎着河畔长风,目送浩荡船队渐行渐远,直至帆影消失在河道尽头,方才长长舒出一口气,眉眼间的凝重稍稍散去:总算赶在主力大军出征之前,打通了第一条北疆粮道。
可他心中却不敢松懈,这仅仅后勤运输的开端,后期的分配调度也很重要。
幸好,大周战事频发,相关制度也制定的很详细,按照预案,三司使下令在汴河沿线各大渡口、重镇设立转运驿站,安排专人值守调度,让后续数千艘粮船昼夜接力、轮番北上,确保粮草补给源源不断、永续不断,绝不让前线将士有断粮缺食之危。
……
粮草之外,军械甲胄、器械火药的筹备赶制,更是一场与时间赛跑、与死神博弈的硬仗。
军器监作为大周军械核心作坊,隶属三司胄案管辖,此刻全权由沈括督办统筹。
沈括是王凌提拔起来的官员,素来严谨细致、治学精工,做事近乎偏执苛刻,王凌此前将火药作坊交给他打理,他在王凌的新式黑火药的基础上还做了一定的改进,让火药的威力又增加了不少。
只是限于物资的因此,而且汴京的火药作坊建的也迟,所以之前的产量并不高,但是自王凌北上以来,沈括已经想方设法的在增加火药的产量了。
此番督办军需,沈括更是亲力亲为、躬身一线,将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都投入到了军械打造上。
弓弩箭矢、刀枪剑戟、坚甲盾牌、火药雷弹、攻城器械,每一类军械皆有严苛制式、精准规格、验收法度,但又分毫差错,就要即刻返工,绝不允许一件残次品流入军前、贻误战机、伤及将士。
军器监下辖的五大作坊开启了十二时辰连轴运转的模式,工匠分班轮值、昼夜不休,炉火熊熊、昼夜通明,打铁声、打磨声、锯木声、锻造声交织成片,响彻昼夜。
箭矢作坊内,铁胚经千锤百炼锻造成锋利箭镞,反复打磨、淬火硬化,再精挑细选笔直箭杆、贴合规整羽翎,每一支箭矢都力求飞行稳准、破甲锋利;
甲胄作坊之中,冷锻铁甲层层锤打、反复淬炼,甲叶坚硬轻便、贴合身形,牛皮软甲浸油晾晒、柔韧坚固、防护周全……
无数工匠日夜操劳、奋力赶工,掌心磨满血泡、指尖结满厚茧、臂膀酸痛僵硬,却无一人懈怠偷懒、叫苦叫累。
他们皆是寻常匠人,不懂朝堂战局、不懂家国大势,却深知一个最朴素的道理:自己多锻一片甲叶、多打一支箭镞、多造一件器械,前线浴血杀敌的将士,便多一分生机、少一分凶险。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现在打造的甲胄,基本上都会送入到武库当中,而拨付前线的甲胄军械,则全都是从汴京武库调拨的库存。
除却官办的军器作坊外,汴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匠作坊也全都动员了起来,开封府尹向全城发布了动员令:凡有铁炉、木作、缝纫、织造铺户,皆需驰援军需、效力家国。
一时间,汴京全城炉火不息、机杼不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