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华兰出了盛府回宫之后,并没有直接回去东宫,而是让太子妃銮驾直奔坤宁殿而去。
后宫与东宫是斜对角坤宁殿乃是皇后的寝殿,盛华兰到达时,曹皇后正在侧殿的佛堂里为前线诵经祈福
因为事先得到过,所以盛华兰并没有受到阻拦,而是直接进入了佛堂。
盛华兰进入佛堂之后,直接跪拜在了殿中冰冷的青砖地面上,诚心叩首请罪、姿态恭谨、满心愧疚:“臣妾无能,治家无方、约束不力,母家内宅滋生此等阴毒龌龊、悖逆人伦的惊天丑闻,惊扰圣驾、污损皇家威仪、动摇朝野视听。”
“臣妾惶恐自责、万死难辞其咎,恳请皇后娘娘降罪责罚!”
曹皇后收起手中的念珠,睁开眼,神色沉静肃穆、看不出半分喜怒。
虽然曹皇后没有看向盛华兰,但是盛华兰明显的感受到了殿内的气氛变的静谧压抑,一股无形的威压蔓延了开来。
曹皇后出身鲁国公府,乃是将门虎女,年轻的时候打马球能一杆子将人打落马下的存在,入主后宫二十余年,威严自重,绝不是盛华兰刚刚入主东宫不到一年的年轻太子妃所能抗衡的。
一滴滴冷汗,从盛华兰的鬓发间流下。
说实话,其实在皇城司传回全部始末、查清所有真相之后,曹皇后心中确实生出几分不悦与失望。
盛华兰身为当朝太子妃、未来母仪天下的国母,自打入宫以来的表现还是很得还是很可以的,立身端正、勤勉自持、堪称女子表率,撑起东宫是不成问题的,官家和曹皇后都很喜欢她。
可偏偏母家内宅纷乱不堪,当年太子还只是南下的钦差、广陵伯的时候,其内宅就出了宅斗以致搞出人命的事情,甚至还伤了当时身为钦差的王凌,要不是王凌自己把这件事情给压了下来,听了皇城司汇报的官家当初就会把盛家给荡平了。
不是为自己儿子出气(王凌当时还不是太子),而是钦差代表了皇帝,伤了钦差和伤了皇帝没什么区别。
也就是官家心善,加上王凌自己不追究,这才让盛家逃过了一劫。
但是没想到的是,盛家居然一点都没有收敛,现在居然滋生出弑长毒案、闹出如此惊天丑闻,险些酿成倾覆家国、玷污天家的大祸!
此事传扬开来,世人终究会诟病东宫、非议储妃、牵连皇家,让天家颜面受损、礼教蒙尘。
可这份不悦与失望,在曹皇后注意到盛华兰跪着的是冰冷的地盘、托着的是沉重的身子和鬓角的汗珠,仅仅片刻后便尽数烟消云散。
说到底,一个被窝睡不出两个人,曹皇后和赵帧一样,都是个心善的人,尤其面对自家人的时候,更是心善的不得了。
这一点,从邕王和令国公一家都仅仅只是流放而没有性命之忧就能看得出来。
曹皇后汴京心底通透、知人识人、明事理、懂人心,她清清楚楚的知道,盛华兰自从嫁给王凌以来,一直都是兢兢业业、日夜操劳、恪尽职守、从无半分过失,不管是广陵伯王凌征战西北,还是太子赵宗凌巡抚后备,盛华兰都是王凌稳定后方的定海神针,是王凌的贤内助。
这样的儿媳,自然不是蠢笨的,也自然是皇家所喜欢的。
曹皇后自然也知道,自打盛华兰嫁给王凌以来,便极少归府,盛家内宅的各项事务早已脱离她的掌控,此番宅中剧变、至亲作恶、小人作祟,根本就是她无从预料、无从管控的无妄之灾、池鱼之祸。
更何况,她诞下嫡长孙本来就是可以抹煞掉很多大罪的大功,如今又身怀龙胎、身子笨重、心神脆弱,事发之后还能临危不乱、处置果断、严守大局、雷霆止损,没有徇私包庇、没有纵容恶人、没有遮掩祸事、没有拖累朝堂,已经是做得无可挑剔了。
总不能要求一个怀有身孕的太子妃,当场弄死自己的姨母、关押自己的母亲吧?
以为那样就道德无缺了吗?
当然不是!
总得来讲,家人之错、非太子妃之过,她不该、也不能替愚昧亲人的罪孽承担无端苛责。
心念至此,曹皇后眼底的肃穆和责备便消散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温和体恤、宽容大度。
她亲自起身快步上前,伸出双手轻轻扶起跪地请罪的盛华兰,语声温柔的说道:“快些起身吧,地上寒凉,可千万莫要受寒了。”
“你如今身怀身孕,身子贵重,万万不可久跪伤身。”
“此事与你无关,你无需自责、无需请罪。”
亲自将盛华兰扶到锦墩上坐下,又柔声道:“我知你素来勤勉守礼、立身端正、恪尽职守、顾全大局,是个顶顶好的儿媳妇,本宫与官家尽数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你身居东宫、操劳公务、甚少归府,家中内宅龌龊、亲人愚昧作恶、小人刻意构陷,皆是你意料不及、管控不到之事,非你治家不力,也非你德行有亏。”
“此事首尾我已知晓,此事你只是遭受了无妄之灾而已。”
“事发之后,你冷静果断的稳住了大局,未让丑闻外泄,保全了皇家的体面,已经是极为妥当、难能可贵了。”
“切莫再心生愧疚、自我苛责,以免伤及自身、动荡胎气。”
盛华兰被皇后温柔扶起,心头酸涩温暖、百感交集,眼眶微微泛红,低声谢恩:“臣妾多谢娘娘体恤包容。”
“罢了。”曹皇后轻轻叹息一声,语重心长的叮嘱道:“你且回东宫安心静养、好好歇息、调理身心、稳固胎气。”“其余所有的后续事宜、人物处置,就官家圣裁吧,无需你再费心操劳、承压烦忧了。”
佛堂之内檀香袅袅,暖意融融,这暖意驱散了盛华兰连日萦绕心头的寒凉与惶悸,紧绷的心神在曹皇后温柔体恤的话语里,终于彻底松垮下来。
她端坐锦墩之上,微微垂首,长长的眼睫轻颤,眼底的湿意再也藏不住,浅浅氤氲开来。
作为小门小户人家的女儿,盛华兰自打嫁入伯爵府以来,便身负全家上下一万余口人的期望,更身负王氏家臣团的期望,时时谨小慎微、步步躬身,严苛律己,从不敢有半分懈怠、半分骄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