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邑川,朔州东郊第一道天然屏障,这条由恢河冲积而成的川道,南北绵延十余里,东西最宽处不过三里,两侧矮丘起伏、灌木丛生,地势外宽内窄,中段陡然收束、隘口局促。
塞外的骑兵想要南下逼近朔州主城,或是迂回穿插切断雁门关的粮道、封锁周军的归路,别无他路,只能横穿马邑川。
此地一旦失守,河东大军便会被彻底困死在朔州孤城里,进退无据、坐以待毙。
三月初七日暮,折继祖麾下的游哨疾驰归城,马蹄踏碎暮色,带回来了一则紧急军情,瞬间绷紧了全军的神经:辽应州守将、彰国军节度使耶律奚底听闻朔州一夜陷落、西南防线崩塌,惊惧之余,唯恐周军站稳脚跟、蚕食西京全境,当即抽调了驻防的左翼三千精锐骑兵,火速南下驰援。
耶律奚底的这支骑兵隶属于宫分军体系,虽然比不上侍卫御前的那部分宫分军精锐,却也是实打实的骑兵精锐,常年戍守边隘、转战四方,奔袭野战能力冠绝辽军。
此次南下的三千骑士,人人双马配装、身披札甲,自带五日干粮,舍弃了所有多余辎重,轻装疾驰、不眠不休,终于在三月初八清晨抢先扼住马邑川北口,铁骑列阵、虎视朔州,只待一声令下便突进川道。
铁骑压境、咽喉受制,朔州新附的防线,迎来了第一场生死阻击战。
军情很快便传至中军,郭承佑立刻召集了全军将领进行军议。
诸将围聚在舆图之前,神色肃穆,各陈攻守之策。
“辽军此次来的都是骑兵,机动性极强,我军以步卒为主,旷野硬碰、正面对冲必吃大亏。”郭承佑指尖落于马邑川地形之上:“但此川道半步不可退让!一旦让辽军三千骑兵穿川而过,便可直插我军后方,截断雁门粮道、锁死归路。”
“到时候,我六万大军怕是要尽数沦为瓮中之鳖!”
“都帅!末将愿率折家一千蕃汉骑兵出城,正面阻敌、死守川道隘口!”折继祖跨步出列,抱拳请命,战意凛然。
郭承佑轻轻的摇了摇头,目光中带着审慎:“我这折家部曲悍勇,但折家部曲虽勇,却也损失惨重,能战者仅剩千余之众,对方是三倍于我的宫分精骑兵,正面硬拼损耗极大,太过凶险,得不偿失。”
“我带来的河东骑兵尚不及折氏部曲,游骑侦探有余,但正面对战不足。”
“故,此战,本帅决意列步阵,以步对骑,与敌阵战!”
说完,郭承佑抬头扫视了一圈帐中的将领,见所有人都消化完了他的话,便抬手点向川道中段的狭窄隘口,定下了攻守方略:“此战,步卒正面结阵锁死川道,折将军率本部及河东骑兵隐匿于西侧的丘陵林地,蛰伏待机。”
“待辽军冲锋受挫、阵型崩乱之际,你便率骑兵居高临下,直插敌军侧翼,一举合围歼敌!”
“可否明白?”
折继祖郑重一抱拳:“末将明白!”
而其余众将的目光依旧齐聚在舆图和郭承佑的身上,静待他的下文。
“马邑川中段狭隘逼仄,骑兵冲锋之势无法舒展,正是以步制骑的绝佳地形。”郭承佑继续说道:“全军列阵,改用改良三才阵,此阵乃是殿下在安西打西夏时所用,专破铁骑冲阵!”
代州团练使、忠勇军都指挥使李守忠闻言微微蹙眉,谏言道:“都帅,安西与朔州地形不同,安西军与我河东军所擅之技也不同,我军使用,恐有水土不服之弊。”
王凌所谓的“三才阵”,其实是神臂弓混合克敌弓阵列的三段射,配合前排的枪盾阵和投射震天雷的十梢炮,野战对阵骑兵有奇效。
但河东军装备的神臂弓很少,基本上都是弓箭手效用士,也没有震天雷和十梢炮,故而李守忠才说怕水土不服。
“阵法无定式,贵在因地制宜、临阵变通。”郭承佑道:“我研究过太子殿下的阵型,其实适用于各类地形,布设大同小异。”
“前排盾枪兵着重甲、布拒马阵,迟滞敌骑兵的冲击。”
“弓箭手分三列列阵,以波次轮换射击,即第一排射完第二排射、第二排射完第三排射、第三排射完第一排射,如此持续不断,以绵延不绝的箭雨覆盖敌骑!”
“骑兵则埋伏于两侧,只待敌军受挫之时,再行居高临下、冲阵绝杀!”
郭承佑一番精妙的讲解,陈述了太子殿下的三才阵是如何不挑地形、以步制骑的,同时还顺势对己方的部署做了安排。
李守忠凝神细思,豁然开朗,郑重抱拳领命:“末将受教!此阵层层克制、环环相扣,专破骑兵冲锋,乃是以弱制强的绝妙战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