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远掏出烟,抽了一根递过去。
他看了一眼,伸手接了,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过滤嘴的。
城里的干事,抽的果然不一样。
林明远笑了笑。
您是陈支书?
陈满仓。
陈满仓把桌上那个缺了口的碗推了过来,拎起搪瓷茶壶倒了半碗水。
喝口水。山上没什么好招待的。
林明远双手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山泉水,冰凉的,带着一股子甜味。
好水。
陈满仓没接这个茬,直奔主题。
你是来收东西的吧?
先说好。
我们青石岭穷得叮当响,你别指望从我这拉走什么。
粮食交完了公购粮就剩个底,社员们自个儿都不够吃。
山货倒是有一些,但那是各家各户上山自个儿捡的,大队管不着。
这话说得硬邦邦的,但林明远听出了里面的信息量。
粮食没有,但山货有。
山货管不着,意思是大队不管,你要收,自己跟社员去谈。
这老支书看着粗犷,实际上话里全是门道,把自己择得干干净净,又没把路给你堵死。
高手。
陈支书,您误会了。
林明远把跟三大队说过的那套说辞又拿了出来。
不是来收东西的。
我们厂领导让我下来转转,看看各个大队有没有什么困难。
有什么机器坏了的,我这边会修,能帮忙搭把手。
陈满仓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他盯着林明远看了好一阵子,然后冷不丁冒出一句。
你多大?
二十。
陈满仓嗤了一声,嘴角往下一撇。
二十岁的城里娃娃,跑我们这山沟沟来说要帮忙修机器?
你知道我们大队有什么机器不?
林明远摇了摇头。
不知道,所以才来问。
陈满仓站起来,把削了一半的木棍往桌上一扔。
那我告诉你。
我们大队一共就三样家当。
一台手摇鼓风机,铁匠铺子用的。
一台柴油碾米机,全大队四百多口子人吃饭全靠它。
还有一台水力石磨,在后山溪沟边上搭的,下雨天能用,不下雨就是个摆设。
他说完,两手一摊。
就这三样破烂,你修啥?
林明远没急着接话。
他在心里头把这三样东西过了一遍。
手摇鼓风机没什么技术含量,坏了也好修。
水力石磨更简单,纯靠水流冲力带动,结构原始得很。
关键是那台柴油碾米机。
这东西在山里大队可是命根子。四百多口人吃饭全指着它,一旦趴窝,全村人只能拿石臼舂米,那效率,跟回到原始社会差不多。
陈支书,那台柴油碾米机,现在还能转吗?
陈满仓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个反应很细微,但林明远捕捉到了。
转是能转。
陈满仓说完这句话,停了有三四秒钟。
就是声音不太对。
前阵子碾米的时候,突突突的响声里头夹着一股子金属磕碰的动静。
我也不懂那玩意儿,让大队里最懂机器的老赵头去看了,他说可能是里头哪个零件松了。
拧了拧螺丝,声音小了点,但没根治。
林明远心里一动,金属磕碰声?
柴油碾米机的常见故障无非就那么几种。
如果是运转中出现金属撞击声,大概率是飞轮或者曲轴的连接部位出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