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猛地转身,一把扯开门,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夜色里。
闫富贵颓然跌坐在椅子里,额头上全是汗水。
“翻天了……真是反了天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直打哆嗦。
杨瑞华叹着气把倒在地上的板凳扶正,轻声劝慰。
“老闫,解成这孩子也是被挤兑急了。”
“外头林明远那么风光,他心里憋着火,说话没轻没重的,你别往心里去。”
闫富贵把手肘撑在桌面上,两只手掌捂着面皮,久久没有吭声。过了好半天,他才闷闷地吐了一口浊气。
“他心里憋火?他有什么资格憋火!”
“人家林明远那是真才实学,正经中专工科毕业,脑子灵光会画图,还会跑山路搞物资。”
“他阎解成除了会长一张嘴吃干饭,身上哪有一星半点的长处?”
“三百块……哼,张嘴就要三百块,他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杨瑞华神色有些犹豫。她慢腾腾地坐回圆凳上,两只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
“不过老闫……要那事是真的呢?”
“三百块虽然是天大的数目,但要是真能弄进轧钢厂当正式工,往后每个月领工钱,倒也是条长久的出路啊。”
杨瑞华心里也有点盘算,毕竟是自己肚皮里掉出来的头胎儿子,总在街面上晃荡确实不是个办法。
闫富贵猛地把手从脸上移开,瞪着杨瑞华骂道:
“你头发长见识短,跟着他一起发昏是不是?”
“退一万步讲,就算那指标是真的,咱们家能掏这笔钱吗?”
“老大花了三百,老二解放过几年怎么办?老三解旷再过几年怎么办?解娣将来出嫁不用置办嫁妆吗?”
“把家底全掏给老大一个人,底下的几个小的难道喝风拉烟?往后家里要是谁生场大病,拿什么去医院开药交住院费?”
这一连串质问,问得杨瑞华哑口无言。
她低下头,默默收拾着桌上的残羹冷炙。几个小的缩着肩膀,连头都不敢抬,生怕老爹把火气撒在他们身上。
闫富贵靠在椅背上,他转过头,透过窗户,朝着外头的望去。穿过漆黑的院落,门洞旁边的倒坐房里,窗户缝透出一道平稳的灯光。
那屋子里静悄悄的,闫富贵心里不禁想到:那小子此刻想必正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舒舒服服地睡着大觉,心里正得意的很吧。
同样是二十来岁的半大后生,人家凭着本事站在高处,风光无限。
而自己家里这个大儿子,却在为了一口稀粥、几个铜板和虚无缥缈的指标,跟亲爹争得面红耳赤,甚至摔门砸碗。
闫富贵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抠搜算计了大半辈子,连根火柴都要划到指根才肯吹灭,到头来这日子却依然过得如履薄冰。
那种沉重刻骨的无力感,压得他胸口一阵阵发紧。
……
中院贾家里,却还在吵嚷不休。
贾张氏坐在炕沿上,脸拉得老长:
“去啊!秦淮茹你磨蹭个什么劲儿!”
“你现在就去!晚了他把门栓给插上,老娘拿棒槌砸你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