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林明远就已经进了红星轧钢厂的大门了。
初秋的清晨带着点凉气,厂区主干道上已经有工友陆陆续续往车间赶了,大广播里正放着提气的主旋律红歌。
推开采购三科的大门,屋里头已经坐了好些人了。
老孙正坐在老位置上,双手捧着大茶缸子发呆。几个跑外勤的干事凑在一块儿,拿抹布擦桌子的擦桌子,翻旧报纸的翻旧报纸,嘴里还闲聊着这两天四九城里的零碎八卦。
听见门口的动静,大伙儿转头一看是林明远迈步进来,屋里的话声一下子就停了。
现在三科这帮人再看林明远,眼神里不自觉就带上了几分审视和忌惮。
林明远全当没瞧见,脸上挂着和气的笑,半点也没摆谱,顺手从上衣兜里摸出一包红壳的牡丹烟。
“孙师傅,早啊!”
林明远先走到老孙桌前,笑吟吟地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老孙见林明远发达了还不忘自己这个领路人,脸上顿时笑开了花。他乐呵呵地接过烟,连连点头:
“早,林,今儿来得够早的啊!”
接着,林明远也没厚此薄彼,捏着烟盒绕着大办公室走了一圈。不管是平时能聊上两句的,还是前些天在背后犯酸水、看他不顺眼的,他全都客客气气地递了一根过去。
“来,老哥,抽根烟解解乏。”
“王哥,接一根,早上提提神。”
......
俗话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林明远递过来的,还是市面上花钱都难买的红壳牡丹。
几个老采购略带诧异地接过烟,嘴里虽然着客套话,可那眼神却是一个比一个复杂。
这帮人里头,最不是滋味的就是刘干事。平时就属他心眼最,最见不得别人比他混得出挑。
他手里捏着烟,放在鼻子底下深深闻了闻那股子高级烟草的香味,到底没忍住心里的那股酸劲,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
“林啊,你这手笔可真够大的。我瞧你平时在咱们科里,这兜里揣着的不是大前门就是牡丹,全都是紧俏的好货色。你这才刚从学校出来上班没多久,家里又在乡下,哪来这么多闲钱和高级烟票啊?”
这话一脱口,屋里好几个干事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悄悄把耳朵竖得老高。
这年头,钱难挣,票更难弄。
大前门和牡丹那都是甲级烟、乙级烟里的拔尖货,光有钱人家供销社都不卖给你,必须得凭专门的烟票去买。
像他们这种普通办事员,一个月发的那点购货证和副食票,连买最次的两毛钱一盒的经济牌、生产牌都得省着点抽。
林明远一个刚进厂的年轻人,拿这种四五毛钱一盒的好烟当大白菜一样满屋子撒,谁心里不犯嘀咕?
刘干事这话看着是随口闲聊,实则阴损得很。
他这是在暗戳戳地给林明远上眼药,暗示林明远下乡采购的时候手脚不干净,背着公家干了投机倒把、损公肥私的倒灶事儿!在机关单位里,这种流言蜚语要是传开了,能把一个人的大好前途给毁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