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过得比苏晚预想的快。
铺子里的货架从七八样扩到了十几样,除了针线草纸粗布灯油,还添了酱醋、粗茶、几样腌菜和两排陶罐。酱醋是从城东一家老酱坊进的,味道正,街坊买过一次就认了。粗茶是散装的,便宜耐泡,干体力活的人喜欢买。腌菜是跟隔壁街一个老太太订的,她腌的萝卜干脆爽,每天早上送一坛过来,卖完为止。陶罐是跟城外的窑户订的,大大小小摆了一排,有人买去装米,有人买去腌菜,也有买去当花盆的。这些东西每一样都占地方,但每一样都有人要,苏晚把它们一样一样添进来,每一笔进货都记在账本上,每一样货的余量她都心里有数。
铺面后面那间小库房堆得半满,她每天早上开门之前先进去清点一遍库存,把当天要摆在架子上的货补足。补货的时候她会顺便看一眼头一天卖得最快的是什么,如果是草纸卖得好,她第二天就多摆两摞出来;如果是针线卖得好,她就把针线挪到更显眼的位置。这种调整不大,但每天做一点,铺子里的货架就越来越顺,客人进来不用多问就能找到自己要的东西。
账本已经记满了三本,每一本的末尾她都列了一张汇总表,标着每个月的进账、进货成本、结余和几样卖得最快的货品。第一本记完的时候她算过一次总账,手头的钱比开张时多了两成。第二本记完的时候她算过一次,多了将近四成。第三本记到一半的时候她没有急着算,因为她打算等这本记满之后再一起算,顺便看看这半年她到底把铺子做成了什么样子。
街上的街坊大多认得了她。卖菜的摊主每天早上给她留一把新鲜的菜,有时候是一把青菜,有时候是两根萝卜。豆腐摊的老板隔三差五送一块嫩豆腐,用荷叶包着,放在她柜台上就走。茶摊的伙计有时候端一碗茶过来,说“刚泡的,你尝尝”。她照常收钱记账,也照常在每天收铺之后坐在柜台后面把那一天的进出理清楚。这些街坊之间的往来她记在心里,但不记在账本上,因为这些东西算不清,也不需要算清。
这天傍晚收铺之后,她没有直接回孙家巷,而是往城东走了一段。她走到街口那间茶楼底下站了一会儿。二楼那扇窗户半开着,里面亮着灯,能看到几个人影在窗前晃动。她没有上楼,站了片刻就转身往回走。走到街尾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姓秦的女人住的那个院子,院门关着,木牌还在,墙头那排瓦和铁丝也还在。她继续往前走,经过几间已经关门的铺面,回到孙家巷。
推开住处门的时候,她发现桌角多了一样东西。是一只很小的布包,跟上次灰衣男人送来的那只差不多大小,放在木簪和账本的旁边。她进门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它,但她没有马上去动它。她先把门插好,把外套挂好,倒了一杯水喝了两口,然后才走到桌边坐下来,把那只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条,折得整整齐齐。她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字:“城南柳巷口,三日后傍晚,有人等你。此事与你无关,但你可以来看看。”
字迹不是陈先生的,也不是灰衣男人的。笔画瘦硬,收笔处带着一点上挑的弧度。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她把纸条放在桌上,把布包也摊开,里面除了纸条之外什么都没有。
苏晚坐在桌边,看着那张纸条。半年的时间让她的铺子稳了,日子顺了,那条线也在她的生活边缘慢慢退远了。但这张纸条又出现了。“此事与你无关,但你可以来看看”——这句话的措辞很讲究,既没有强迫,也没有许诺,只是给了一个选项。她可以不去,也可以去。如果去,她不知道柳巷口有什么在等她;如果不走这一趟,她也不知道下次还会不会有这样的纸条。
她看着桌上的木簪和账本,又看了看那张纸条。这三样东西摆在一起,把她的这半年分成了两段:前面是跑线和收尾,后面是开店和过日子。现在这张纸条又把前面的那段记忆翻了出来,放在她面前,让她选。
她把纸条折好收进暗兜里,躺下来。窗外的路灯亮着,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落在地板上。她闭上眼睛,想着三天之后的傍晚,城南柳巷口。她还没有决定去不去,但她知道这三天里她可以慢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