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苏晚比平时早了一刻钟收铺。
她锁好门,把账本和钱袋收进布袋里,沿着主街往北走。城北鼓楼离她的铺子有一段路,要穿过两条街再拐一个弯。她走得不算快,一边走一边留意着街面上的动静。经过城东孙记杂货铺那条街口的时候,她朝那个方向扫了一眼,铺子门口照常堆着干货,柜台后面那个妇人的身影隐约可见,一切跟平时没有两样。她又往前走了一段,经过城北一间药材铺、一间布庄、一间卖糕点的铺子,铺子都开着门,伙计在门口招呼客人,街面上热热闹闹的。
走了大约两炷香的功夫,远远看到鼓楼的檐角从街尾的屋顶后面露出来。鼓楼底下是一片空地,傍晚的时候有几个小摊摆着——卖糖炒栗子的、捏面人的、画糖画的。糖炒栗子的摊子前排了两三个人,捏面人的摊子旁边围了一圈小孩。她放慢脚步,在摊子之间慢慢走了一圈,把每个摊主的脸都看了一眼。
画糖画的老头在最靠里的位置,一张矮桌,一只熬糖的小炉,炉子上搁着一只铜勺,旁边放着一块光滑的石板。桌角插着几根竹签,还有一只装了糖稀的小罐。老头头发花白,弓着背,手里握着一把铜勺,正在往石板上浇糖浆。围了几个小孩,仰着头看他画。苏晚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等了一会儿,等那几个小孩拿着糖画走了,才走到摊子前面。
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问:“要画个什么?”
苏晚说:“有人让我带样东西给你。”她从暗兜里把那只布袋摸出来,放在矮桌的角上。布袋不大,比巴掌还小,扎着口。老头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布袋,手上的铜勺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浇糖浆。他没有伸手去拿布袋,嘴里说了一句:“知道了。你拿回去也行,放在这儿也行。”
苏晚说:“放在这儿。”她收回手,转身走了。
她没有回头去看老头有没有把布袋收起来。她沿着原路往回走,穿过空地、拐过街角、走到主街上,脚步不快不慢,跟平时收铺之后走回家的速度一样。走了一段之后她在一个卖烧饼的摊子前面停下来,买了两个烧饼,用纸包着拎在手里。她不知道那个老头会不会把布袋收起来,也不知道布袋里装的是什么,更不知道周姓女人说的“以后不会再有人来找你了”是不是真的。但她把东西送到了,剩下的不归她管。
回到孙家巷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巷子里飘着几户人家做饭的味道。她推门进屋,把外套挂好,在桌边坐下来。她把暗兜翻了一遍——布袋已经不在了,里面空空的。她把两个烧饼放在桌上,拿起一个慢慢啃着,一边啃一边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周姓女人在柳巷口把布袋交给她,让她转交城北鼓楼底下的卖糖画老头。她送到了,老头收了。整件事前后不到两炷香的功夫,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动作。跟之前送匣子那次一样,动作干净,不留痕迹。
她从桌角拿起那根木簪看了看,又放了回去。布袋送出之后,这条线上她经手的最后一件事也做完了。周姓女人说“以后不会再有人来找你了”,如果这句话是真的,那她跟那条线之间的关系就到此为止了。她在这座城里剩下的日子,就是她的铺子、她的账本、她的街坊,以及每天走过的那条路。
她把另一个烧饼也吃了,喝了两口水,吹了灯躺下来。窗外的风不大,吹得窗户纸轻轻响着。她闭上眼睛,感觉到这间屋子比前几天更安静了一些。那种安静不是空无一人的安静,而是一种事情做完之后的安静,像是一条路走完了,脚停下来,四周只剩下呼吸和风声。
她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明天还要早起开铺。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走过那条街去开铺。经过卖菜摊的时候大婶照常给她留了一把青菜,豆腐摊的老头照常切了一块嫩豆腐塞给她。她照常开门、摆货、记账,照常招呼客人。一切都跟平时一样。
中午过后,铺子里来了一个客人。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穿着干净的蓝布衣裳,手里拎着一只小包袱。她进店之后没有看货架,而是直接走到柜台前面,看了苏晚一眼,问了一句:“你就是沈云?”
苏晚放下手里的账本,看着这个女人。她从来没有见过这张脸。
“我是。你找我?”
年轻女人把包袱放在柜台上,解开布扣,从里面取出一封信,放在柜台上推过来。信封上没有写字,封口没有粘,只是折了进去。苏晚没有马上打开。她问了一句:“谁让你来的?”
年轻女人说:“鼓楼底下画糖画的老头让我来的。他说你昨天送了一样东西过去,他收了,这封信是回礼。”
苏晚看着那封没有写字的信,感觉到昨天那件事其实还没有完。老头收了布袋,但另外派了人送了这封信回来。这不是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