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峥在官场上混了三十年,在承安帝这边见过无数请功的折子,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奏折。
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把证据做得扎扎实实,把功劳却推得一干二净,完事还让皇上别赏赐,要赏赐就告老还乡。
不是,这对吗?
他都快古稀之年,都还没有告老还乡,陈有余一个刚中进士不久的后生,是怎么能说出这话的?
这根本不是谦虚,明摆着就是嫌弃。
嫌弃官场,嫌弃朝廷,嫌弃跟那些贪官污吏同朝为官。
裴峥盯着那告老还乡四个字看了许久,承安帝也没有催促他,而是端起桌案上的参茶慢慢喝了一口。
参茶已经凉透了,但是他却没在意。
喝了好几口之后,他放下茶盏,这才问裴峥:
“裴爱卿,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裴峥把奏折放回桌上,斟酌了很久,才开口:
“这……老臣一时之间也不太清楚他的意思。”
陈有余之所以写这话,他算是看明白了,这是看到大晟朝官场的肮脏,这才跟皇上写这样的奏折。
但这话他能说吗?指定是不能。
他不能惹皇上烦心。
大晟朝官商勾结的事情并不是江南府才有的问题,只不过江南府比较严重罢了。
这本就是历朝历代的官场积弊,不是承安帝上位才存在的,要是他把揣摩陈有余的真实想法说出来,那皇上铁定会更加伤神。
他一把年纪,皇上也快到花甲之年,这事不是皇上个人问题,皇上只是比较有使命感而已。
皇上本身没有错,他断然不会道出真实想法。
皇上看着他反复顺捋白须的动作,忽然轻笑一声,笑意却不到眼底:
“你没跟朕说实话。”
裴峥只要出现反复捋胡须的动作,就表明他没有跟他说实话。
这是两人常年接触,承安帝推断出来的。
裴峥紧张地跪下,头磕在地上:“皇上息怒!”
即便让皇上识破,他也没道出心中所想。
他很清楚,要是说出来,就是在当面打皇上的脸。
这样愚蠢的事情,他不会干。
皇上见他跪在地上,并没有继续追问。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寒意渐浓,御书房里的烛火也跟着明明灭灭起来。
他看着窗外发沉的夜色,看了很久。
京城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也该来了。
陈有余奏折上写的那句话,他早就已经有了看法。
一个弱冠少年,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却跟他说告老还乡的话,这是赤裸裸的告诉他,这大晟朝的官场,他不想待了。
“起来吧!裴爱卿,都一把老骨头了,别动不动就下跪。”他看着窗外在黑夜里摇曳的树影,忽然开口,“朕登基那年,也想着要清吏治、正官风、安百姓。朕以为只要朕够勤勉,够英明,够雷厉风行,那些贪官污吏就不敢伸手。朕以为朕的朝臣是大晟朝的脊梁,现在朕知道了,朕错了,朕的朝臣里,有一半是蛀虫。”
一半蛀虫的朝臣,怎么可能成为大晟朝的脊梁?
要是真成了,那也是歪的,腐朽的。
裴峥这才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站起了身。
他甚至还揉了揉膝盖,这年纪大了,身体都不如以前听使唤了。
他没有应声,只是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皇上上一次感伤的时候,还是在二十二岁那年。
那时候皇上还是太子,尚未登基。
那时候太子奉命微服私访江南,途经开封府,遇到了一位心仪的女子,便为她在开封滞留了一个多月,两人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全都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