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田看到皇上那像亲爹打探事情一般带着期待的眼神,心里很是怪异。
可哪里怪异,他一时也说不上来。
他被那样盯着,而且对方还是皇上,沉默了一会儿,这才开口:
“余娃小时候没享过福,我以种田为生,都是靠天吃饭的,收成不好的时候,交完田税,就没多少粮了。最困难的那几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家里连米都买不起,只能去野地里挖野菜,煮一锅菜糊糊,一人一碗,连盐都舍不得多放。”
说着,他的记忆飘到了以前在村里的时候。
破败的土屋,漏风的窗户,米缸空得都能跑老鼠。
“余娃才五六岁,别家孩子还在满地跑着玩,他就跟着我下地了。我锄地,他就在后面捡石头,把地里翻出来的碎石头一块一块捡到筐里背出去。我挑水浇菜,他就跟在后面,拿个小瓢帮我舀水,小胳膊小腿还没扁担粗,可干起活来从不喊累。”
说到这,他不自觉眼眶发红,轻叹了一口气,又接着说:
“有一回我在地里晕倒了,他跑回家去喊人,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血把裤子都染红了,他愣是没哭,把村东头的赤脚大夫拉来了。”
“后来他大些了,会认字了,就去帮隔壁村的私塾先生抄书,抄一本给几文钱,攒着买纸买笔。有一年冬天,他冻得手背全是裂口,笔都拿不稳,还在抄。我让他歇歇,他却说多抄一本,就能多买几斤米,我就不用那么累了。”
他说到这,喉咙发堵,说不下去了。
他抬头用袖子擦了一把发红的眼眶,把后面的话给咽了回去。
不能说了,再说他就得当着皇上的面哭出来了。
以前的日子太苦太穷了。特别是冬天,哪里能像现在这般暖和,屋子里别说烧炭,就是冬衣都穿不起。
最冷的时候,他们都是在屋里生火,围在火堆旁打盹到天亮的。
想到这,他总觉得自己愧对儿子,要是他有能力,也不至于让儿子过得那么苦。
偏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外头屋檐上雪化滴下来的滴答声。
别说陈守田心里难受,承安帝听着也红了眼眶:
“那他娘呢?”
说到陈有余的娘,陈守田心中一个咯噔。
皇上问这个做什么?
他最怕别人问起他妹。
他妹妹未婚产子,一直是件不光彩的事情。
好在妹妹怀孕后,没有再回过村,一直是在县城租房住的,做些针线活度日。
可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总有喜欢嚼舌根的。
为了不让妹妹担不好的名声,他便说他妹妹嫁人了。
到底是把村里人的嘴堵住了,反正他们兄妹俩从小就死了爹娘,叔伯对他们从来不管不顾。
村里人听后也就半信半疑,时间久了,就没人再说了。
“他娘生下他没多久,就没了。”陈守田低着头回答。
一想起抛弃妹妹的负心汉,他就来气。要是让他知道那负心汉是谁,他非得把对方先揍一顿,给妹妹出气。
承安帝知道陈守田说的是他的昭昭。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有件事,朕要跟你说。”
陈守田抬起头,看着皇上,心里很是好奇。
皇上要跟他说什么事,为什么他会忽然感觉心里发紧。
承安帝也看着他,有些难以开口。
听了陈有余小时候的生活,他总觉得他这个做父亲的不称职。
二十多年来,他每天都在愧疚和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