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林墨的动作顿了一下,手里的银针停在了半空中。她沉默了几秒,轻轻叹了口气:“我先来吧。我是临床专硕,去年刚毕业,留在市一附院当住院医。那时候工资特别低,每个月扣完五险一金,到手才三千多块钱,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苦涩:“有一次,一个病人家属偷偷塞给我一个两千块钱的红包,让我多照顾一下他家里的老人。我当时脑子一热,就收下了。结果第二天,那个家属就拿着录音去医务科举报了我。”
“医院把我开除了,还在全市卫生系统通报批评。我找了好几个月的工作,没有一家医院愿意要我。我爸妈觉得我丢了他们的脸,跟我断绝了关系。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待了三天,不吃不喝,万念俱灰。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这里了。”
林然也低下了头,手指绞着一根线,声音闷闷的:“我学习不好,只考上了一个专科医学院校,毕业之后找工作,到处都受歧视,大医院进不去,小医院工资低还累。
我面试了十几家医院,都被拒绝了。那天我从最后一家医院出来,走在马路上,看着车来车往,突然觉得活着一点意思都没有。然后眼前一黑,再睁开眼,就看到姐姐在我身边了。”
姐妹俩的故事说完,值班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陈子杨看着她们,心里一阵发酸。原来每个人来到这里,都有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都是被现实压垮的普通人,却要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日复一日地挣扎求生。
林墨抬起头看向佳乐:“佳乐哥,那你呢?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佳乐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端着保温杯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眼神飘向了窗外,窗外是无尽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了?”林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怎么会想不起来呢?”
“就是想不起来了。”佳乐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我只记得我一醒来,就在这个医院里了。我叫佳乐,是个神经外科医生,其他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我的过去,我的家人,我为什么会来这里……全都忘了。”
他喝了一大口浓茶,像是想用茶水冲淡心里的苦涩:“我在这里待了很久,见过无数人进来,无数人死去。我试过很多方法想找回我的记忆,但都没用。有时候我甚至会想,我是不是根本就没有过去,我从出生起,就属于这个鬼地方。”
值班室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再说话。
陈子杨本来也不想讲自己的原因,刚好气氛又到这,也闭上了嘴。
他继续想,佳乐之所以拼了命地保护每一个新人,之所以把307值班室当成自己的家,之所以那么渴望离开这里,或许就是因为他想找回自己失去的过去。
他比任何人都想知道,自己是谁,来自哪里,有没有人在现实世界里等着他。
“好了,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了。”佳乐突然笑了笑,打破了沉默,“时间不早了,都早点休息吧。陈子杨,明天还要去介入手术室,养足精神才行。”
陈子杨看着佳乐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睡觉的林墨姐妹,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