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弥漫着浓重的咖啡味和烟味,混合着消毒水的气息,呛得人鼻子发酸。
三十多平米的房间里挤了近五十个人,所有的椅子都坐满了,晚来的只能靠墙站着。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模一样的黑眼圈,眼神疲惫却又带着一种麻木的锐利。没有人说话,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压抑咳嗽声。
陈子杨找了个靠墙的位置站着,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撑住身体。他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每眨一下都要费很大的力气。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像是有一把小锤子在里面不停地敲。连续二十四个小时没有合眼,再加上之前被无主医护追杀的惊魂一刻,
他的身体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胳膊因为手术台上拉了六个小时的钩,酸得几乎抬不起来,连握着笔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张要强站在他旁边,情况更糟。他的头一点一点的,几乎要站着睡着了,好几次差点栽倒在地。陈子杨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他才猛地惊醒,揉了揉通红的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四周,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我没睡……我就是闭闭眼……
安静。
王娟敲了敲桌子,会议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现在开始交班。
一个穿着蓝色洗手衣的规培生站了起来,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他手里拿着一个交班本,语速极快地念着:
昨日白班共收病人18人,手术12台,出院11人。夜间急诊收病人7人,手术5台,分别是:23点10分,急性阑尾炎;23点45分,消化道穿孔;1点20分,绞窄性肠梗阻;3点15分,外伤性脾破裂;4点50分,急性胆囊炎。
他顿了顿,端起面前的保温杯猛灌了一口浓茶,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说:我组昨夜全程在岗,处理术后并发症3起,抢救1次。目前所有病人生命体征平稳。
陈子杨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5台夜间急诊手术。
这意味着,从昨天晚上十点到今天早上六点,八个小时里,所有规培生连轴转。
而这,只是普外科最普通的一个夜晚。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张要强,他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嘴唇微微发抖,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第一天就已经是这样的强度。
后面还有整整六个月。
一百八十天。
陈子杨不敢想象,这样日复一日地熬下去,自己的身体会变成什么样子。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整个会议室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原本昏昏欲睡的人也努力睁开眼睛,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连那个靠在墙上打鼾的值班医生,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猛地惊醒,坐直了身体。
陈子杨也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
这就是李午后。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白大褂,明显大了一号,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白大褂的前襟和袖口上沾满了大片大片的黄色碘伏渍和深褐色的血渍,有些地方已经干涸发黑,结成了硬痂,看起来像是穿了十几年都没有换过。
他的头发花白凌乱,像是很久没有洗过,一绺一绺地贴在头皮上。面容因常年熬夜而极度凹陷,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得像两个黑洞,里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血丝,红得吓人。他的皮肤是一种病态的蜡黄色,没有一丝血色,看起来就像一具刚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干尸。
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亮得有些刺眼,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他没有说话,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
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
新来的规培生,站起来。
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子杨和其他十一个规培生立刻站了起来。站起来的瞬间,他又一阵头晕,眼前发黑,赶紧用手撑住了前面的椅子背。
李午后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一一扫过,停留了足足半分钟。那目光冰冷刺骨,仿佛能穿透人的皮肤,直抵灵魂深处。
我叫李午后,普外科主任,也是你们这六个月的总带教。他缓缓开口,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在我这里,只有一条规矩:听话。
听话,你们就能活着离开普外科。。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文件夹,的一声扔在桌子上。
这是你们接下来六个月的排班表。
陈子杨的目光落在那个文件夹上。他看到最上面一页,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从周一到周日,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每一个时间段,每一个岗位,都安排得满满当当。没有一天是空的。
甚至连假日,也都填满了所有人的名字。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李午后冷笑一声,语气刻薄,你们在想,凭什么没有假期?凭什么别人能休息,你们不能?
我告诉你们,凭什么。
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提高:因为你们是医生!当大夫的要什么假期?医院就是你们的家!病人不会因为放假就不生病,不会因为过年就不急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