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医生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两个刚下手术的主治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男人叫张驰，个子不高眼神却利，白大褂袖口挽到小臂，指缝里还带着淡淡的碘伏与冲洗液混合的气味；后面跟着的女主治方茗，怀里抱着一摞刚打印好的病程记录，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一看就是雷厉风行的性子。

张驰扫了站成一排的五个人一眼，没半句寒暄，直入主题：“我和方主治带你们，规矩提前说死。咱们组四十张床，走的是快周转路线，别拿别的科室那套慢节奏往这儿套。”

他指尖敲了敲桌面上的床位表，声音干脆：“择期手术的病人，第一天入院完善检查，第二天上台做电切，第三天拔尿管出院，多一天都不能留。

膀胱灌注化疗的更简单，当日来当日走，三小时流程卡死：头一小时护士做预处理，第二小时咱们上手灌注，第三小时直接办出院。病历、医嘱、出院小结全得卡着点出，晚了、错了，全算在你们规培生头上。”

陈子杨听得头都木了，下意识就翻了个白眼。四十张床这么高频次地翻台，等于天天在收新病人、办出院，连写病程的空都得挤出来。肝胆科好歹是险归险，忙完一阵就能喘口气，这儿倒好，纯纯是流水线拧螺丝，连摸规则的精力都要被耗光。

这表情恰好被张驰逮个正着。

对方停下话头，敲了敲桌面，语气瞬间冷了下来：“翻什么白眼？你们已经够享福了，不用上台拉钩不用熬夜盯急诊，就管管病区这点文书和换药的活，随便招个实习生动动笔都能干。嫌累？想进微创组攒积分的人多的是，不差你们几个。”

陈子杨没顶嘴，低头应了声“知道了”。他心里清楚，跟带教硬杠没半点好处，真被扣个“工作态度不端”的帽子，算进两周一次的复盘评分里，反而得不偿失。

一下午忙得昏天黑地。

入院宣教、开术前检查、写首次病程、核对灌注药品、给术后病人换药、批量办出院结算，五个人像被抽了陀螺似的在护士站和病房之间来回转。吴亮他们还好，敲病历的手速飞快，连医嘱模板都存了好几套；沈清依旧话少，做事却稳得离谱，换药、核对医嘱从不出错，遇上闹情绪嫌麻烦的灌注病人，也能三言两语轻声安抚好。

反倒是陈子杨有点跟不上节奏。他以前在现实世界轮转，都是偷奸耍滑的，来到这，也是把精力都放在摸透科室规则、提防诡异事件上，管床向来粗线条，只求不碰原则性红线。

可泌尿外科的考核全在细枝末节里，出院小结的用药剂量要精确到毫生，随访时间得精准到某一天，甚至连病历里的标点符号错了，都可能被算作“病例质量缺陷”扣分。他光是核对十几份出院记录，就耗了快一个小时。

等最后一批灌注病人办完出院手续，走廊里的灯已经暗了大半，护士站只剩值班护士在清点次日的药品。墙上的挂钟指针稳稳指向七点五十分。

陈子杨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和沈清并肩往值班室走。两人都累得没什么话，白大褂下摆蹭过冰凉的瓷砖，带起一阵轻微的声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推开307的门时，屋里还留着白天没散尽的消毒水味。陈子杨往椅子上一坐，只觉得肩背都僵成了木板。他侧头看了眼旁边正默默换拖鞋的沈清，女孩鬓角沾了点碎发，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他靠在椅背上，累得脑子发沉，意识漫无边际地飘着。

忽然想起以前在现实医院规培的日子，值班室永远是几个大男人挤一间，夜里呼噜声震天，白大褂随手乱扔，累到极致回去也歇不踏实。

哪像现在，同屋的沈清永远安安静静，东西摆得齐整，连走路都放轻脚步，连聒噪的呼噜声都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