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的风卷着细沙,拍打在商队的帆布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一曲粗粝的丝路歌谣。林小满站在临时搭建的帐篷外,望着远处连绵的烽燧,赭红色的墙体在烈日下泛着苍凉的光,那是边境独有的颜色,混杂着黄沙、热血与戍边将士的执念。不久前的丝路遇袭惊魂未定,赤霞红花糖糕险些落入劫匪之手,而从劫匪兵器上辨认出的三阿哥旧部制式刀具,更是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林小满的心头。他知道,这场围绕着“糖”的阴谋,早已不是简单的商战,而是牵扯到边境安危、军防稳固的暗流。
苏小棠的脚踝还裹着厚厚的布条,是遇袭时扭伤的,此刻正坐在帐篷里,借着从帆布缝隙透进来的微光,核算着此次西行的成本账目。案几上摊着西域香料的清单,沙棘的酸涩、玫瑰的馥郁、孜然的辛烈,都被他仔细标注了特性,旁边还放着林安带回的奶皮子糖样品,奶白色的糖块上沾着几粒沙棘果,那是西域牧民最朴素的甜,却给了他们融合糖艺的无数灵感。李二牛留在汴京坐镇御甜坊,扩大生产的书信一早便送了出去,而王二则带着几个漕帮的兄弟,去边境的市集打探消息了,重点便是那些高价收购劣糖的神秘势力,以及仿冒御甜坊糖品的窝点死灰复燃的踪迹。
“林东家!林东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戈壁的宁静。两名身着戍边军甲的士兵,风尘仆仆地勒住马缰,铠甲上的铜钉被烈日晒得发烫,脸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沙尘,唯有一双眼睛,透着急切与郑重。他们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林小满面前,抱拳行礼,动作标准而有力。
“在下是绥远营参将周策麾下亲兵,周将军听闻东家的糖品能清心解毒、提神解乏,特命我二人前来,求购贵坊的应急糖包!”为首的亲兵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爽,说话间,从怀中掏出一块皱巴巴的麻布,里面包着几粒甘草清心糖和孜然咸甜糕——那是昨日商队遇袭时,林小满让伙计抛向劫匪的糖品,被路过的巡逻士兵捡到了。
林小满的心头一动。应急糖包是他临行前的应急之策,里面分装好甘草糖、薄荷糖、姜糖,分别对应解毒、醒神、驱寒的功效,本是为商队成员准备的,却没想到会被守军注意到。他侧身让开道路,引着两名亲兵进了帐篷,“二位军爷请坐,喝碗凉茶解解暑。”
帐篷内的凉席是用西域胡杨枝编织的,带着淡淡的木质清香,苏小棠放下账本,起身给两人倒了两碗用沙棘和薄荷熬制的凉茶。亲兵接过茶碗,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汤滑入喉咙,瞬间驱散了一路的燥热。为首的亲兵抹了抹嘴,将麻布包放在案几上,“林东家,昨日我们巡逻时,看到了贵商队遇袭的场面,那些劫匪误食了您的糖品后,一个个头晕脑胀、阵脚大乱,我们才得以趁机剿灭了一小股残匪。周将军得知后,大为惊奇,边境将士常年驻守戈壁,风餐露宿,不少人因为水土不服头晕乏力,还有些士兵在巡逻时遭遇风沙,容易中暑昏迷,若是这糖品真有如此奇效,那对我们绥远营来说,可是天大的福音啊!”
苏小棠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看向林小满,用眼神交流着。御甜坊的糖品此前主要供应汴京的宫廷与民间,宫廷专供的低糖精致糖品是主打,民间的糖糕、蜜饯则走亲民路线,而军需订单,是他们从未涉足过的全新领域。这不仅是拓展商路的绝佳机会,更是将“中原甜”的名号,扎根在边境将士心中的契机。
“军爷过誉了,”林小满坐在胡杨木制成的案几前,手指轻轻摩挲着案几上的木纹,“这些糖品只是民间的小技巧,谈不上什么奇效。甘草清心糖是用甘草、莲子心与麦芽糖熬制,能清心火、解轻微毒素;孜然咸甜糕则是为了迎合西域口味,用孜然与蔗糖调和,辛甜交织,不过是博君一笑罢了。”
“林东家太过谦虚了!”另一名亲兵忍不住插话,“我们营中有军医,昨日查验了这糖品的成分,甘草能调和诸药,莲子心清心安神,对于我们常年在戈壁饮用硬水导致的心火旺盛,再合适不过。周将军说了,只要贵坊能稳定供应这种应急糖包,价格方面,我们可以按宫廷专供的标准支付,甚至可以更高!”
这话一出,苏小棠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宫廷专供的价格本就不低,对方愿意加价,看似是好事,可其中的门道,林小满二人都心知肚明。边境守军的补给,大多由朝廷户部调拨,若是私下以高价采购糖品,背后必然牵扯着利益纠葛,更重要的是,对方或许想借此达成“官商合作”的捆绑——御甜坊一旦成为绥远营的专属供应商,便相当于贴上了军方的标签,日后难免会被卷入朝堂的派系斗争中。
林小满记得,前卷中,三阿哥利用糖品掺加迷药,控制私兵,而如今,三阿哥的余党又在边境囤积劣糖,企图用劣质糖品毒害守军。他坚守商户的本心,从不依附任何权贵势力,无论是汴京的王公贵族,还是朝堂上的党派之争,他都刻意保持着距离,只以诚信和手艺立足。这一点,是他从父母手中接过林家糖行时,立下的规矩,也是御甜坊能在汴京糖市站稳脚跟的根本。
“周将军的心意,在下心领了,”林小满的语气温和却坚定,没有丝毫犹豫,“应急糖包我可以按成本价供应给绥远营,绝不加价,也不求任何官商合作的名分。御甜坊是市井商户,只做本分的糖品生意,不参与任何派系站队,这是我们的底线。”
两名亲兵愣住了。他们见过无数趋炎附势的商人,为了攀附军方的关系,不惜亏本供货,只为求得一个保护伞,而眼前的林小满,却主动提出按成本价供应,还拒绝了官商合作的邀约,这在他们看来,简直是匪夷所思。
“林东家,你可想清楚了?”为首的亲兵皱起眉头,“按成本价供应,你能赚到什么?周将军说了,只要你愿意与我们营达成长期合作,我们可以为你的商队保驾护航,丝路沿线的劫匪,谁敢动御甜坊的商队,就是与绥远营为敌!”
这无疑是巨大的诱惑。丝路商道的安全,是所有西域贸易商人的心头大患,漕帮与马帮的护航固然有效,却远不如军方的威慑力来得直接。王二这些天一直在为商路安全头疼,若是能得到绥远营的庇护,后续的糖品外销之路,将会平坦许多。
苏小棠轻轻拉了拉林小满的衣袖,用极低的声音说:“小满,这是个机会。我们的赤霞红花糖糕需要长途运输,商路安全是重中之重,而且军需订单的量极大,哪怕按成本价,薄利多销,也能摊薄生产和运输成本。”
林小满明白苏小棠的考量,这是最稳妥的商业决策。但他的目光,落在了帐篷外那些戍边的士兵身上。他看到不远处的烽燧下,几名士兵正顶着烈日擦拭兵器,他们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脊背上,露出瘦削却结实的轮廓。这些人,是守护边境安宁的屏障,是中原百姓能安享太平的根基。他做糖,是为了让甜香抚慰人心,而不是为了借着军方的势力,谋取商业上的霸权。
“我很感谢周将军的好意,也感激诸位将士守护边境的付出,”林小满站起身,走到案几前,拿起那包应急糖包的样品,“应急糖包的配方,我可以毫无保留地告知营中的军医,若是军营有条件,甚至可以自行熬制,我只收取配方的工本费。至于供应,御甜坊会在边境设立分厂,专门生产军供糖品,价格严格按照成本核算,分文不取暴利。但官商合作的邀约,我不能答应。御甜坊是商户,守的是诚信经营的本分;将士们是军人,守的是家国万里的疆土,我们各司其职,便是最好的合作。”
他的话语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两名亲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敬佩。他们见过太多在利益面前卑躬屈膝的人,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位商户,将本心与大义,看得比利益更重。
“林东家高义!我二人这就回去,将您的话原原本本禀报给周将军!”为首的亲兵再次抱拳,态度比之前更加恭敬,“另外,周将军还让我们带一句话:近日边境出现了大量劣糖,这些糖品被添加了不明药材,士兵误食后会头晕乏力,甚至出现短暂的意识模糊。我们追查了这些劣糖的来源,发现其配方中,掺有陈记糖坊祖传秘方里的一味独特香料——沉香粉。陈老板失踪的事情,将军也有所耳闻,怀疑这背后,是三阿哥的余党在作祟。”
“沉香粉?”林小满的瞳孔骤然收缩。陈老板的祖传融心糖稀配方中,沉香粉是点睛之笔,用量极少,却能让糖稀的香气更醇厚,留香更久。这是陈记糖坊的独门秘方,除了陈老板本人,极少有人知晓配比。林安在边境传回的密信中,提到仿冒糖品中掺有不明药材,如今结合周将军的消息,答案已经呼之欲出——陈老板并非简单的失踪,他极有可能被三阿哥的余党劫持了,对方逼他交出配方,制作这种害人的劣糖。
苏小棠的脸色也凝重起来,他拿起案几上的仿冒糖样品,那是林安带回来的,颜色发乌,口感粗糙,掰开后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苦味,与御甜坊的糖品有着云泥之别。“这些劣糖中的药材,与当年三阿哥私兵所用的迷药成分相似,我之前还在怀疑,如今看来,这根本就是同一伙人在操作。他们想用劣糖削弱守军的战斗力,然后趁机作乱。”
“正是如此,”亲兵补充道,“周将军已经加强了军营的物资管控,所有进入军营的糖品都要经过军医查验。但那些余党十分狡猾,他们将劣糖卖给边境的牧民,再通过牧民的手,间接流入军营周边的市集,防不胜防。林东家的应急糖包若是能普及,不仅能解将士们的燃眉之急,还能从根本上替代那些劣糖,断了对方的财路和阴谋。”
林小满沉吟片刻,心中已有了决断。“二位军爷,请转告周将军,御甜坊愿意全力配合。我即刻让王二停止打探消息,转而协助军营验收糖品;同时,汴京那边的生产会加急,第一批军供糖品,三日内便能送到绥远营。另外,我还会专门研发一款高糖、高热量的军供能量糖,添加核桃、芝麻等坚果,耐饥扛饿,适合行军作战。”
“军供能量糖?”亲兵眼中一亮,“这可太需要了!我们的士兵常常要进行长途巡逻,带的干粮无非是饼子和肉干,又干又硬,若是有这种耐饥的糖品,能省下不少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