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这乱哄哄却又孕育着无限生机的人流,林建军脑子里的那点憋屈和烦躁反而一点点退了下去。
冷风一吹,他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深邃。
买卖不成情谊在,路是死的,人是活的。
既然张国庆说他的量小,那他就回去想办法把盘子做大!
比如,先和几个周边的村子合作,把种植面积扩大到几十亩丶上百亩。
名义上是“农业合作社”或者“集体副业”,实际上由他统一提供种子丶技术丶销路。
这样一来,产量上去了,规模也说得过去了。
张国庆说他没有检测报告,那就去申请。
省农科院那边有路子,顾长林和沈克诚都认识,托他们帮忙联系检测机构,花点钱做一个权威的啤酒花品质检测报告。
有了省一级的检测报告,再去找啤酒厂,说话的底气就不一样了。
张国庆说他是个种地的,不够格。
那就想办法让自己够格。
打“集体副业”的牌子,不是他林建军一个人,是响水涯生产大队的集体副业,是为集体创收。
张国庆可以看不起一个种地的,但不能看不起一个生产大队的集体经济。
把这几条路子在脑子里彻底盘顺了,林建军脚下的步子登时轻快了起来。
快到二叔家那条巷子时,他站住了脚,寻思了一下,还是拐了进去。
小院里,林德荣正弓着腰伺候他那几盆指甲草。
打量了一眼大侄子的脸色,老爷子放下水壶,心里就亮堂了,知道侄子可能被刁难了,他也知道一些张国庆的为人,没想到他这个人这么不给面子。
“姓张的连看都没看?”
林建军坐在石凳上,摘下帽子扇着风,把办公室里那番“计划与配额”的话学了一遍。
林德荣点了一根大前门,狠狠吸了一口,青烟在小院里散开。
“建军啊,张国庆是个顺风耳,眼里只有上面的风向,看不见地上的活。你现在这点东西,塞不进他的功劳簿里。”
老爷子拍了拍裤腿上的泥,“但他看不看醒悟不重要。你的啤酒花要真是个宝贝,迟早能卖出去。这家酒厂不要,外省的要;今年进不去计划,明年市场一变,他得跪着来求你。别把一时的冷脸当回事。”
“二叔,我明白。”林建军站起身,心里热乎乎的。
回响水涯的班车颠簸得厉害。
窗外,暮色铺天盖地地砸下来,两边地里的玉米叶子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林建军靠着车窗,怀里死死抱着那个帆布包。
包里的啤酒花随着车身晃荡,散发着一股有些清苦的药草香。
在1980年,一个农民的品质再好,也抵不过一张盖了章的调拨单。
但这恰恰是他的机会。
自己有星露谷,有这么多品质优秀的啤酒花,自己还能用德鲁伊的加速魔法在原来品质上进一步加深品质,主动权应该在自己手上才对。
而且选择这个事业,对于自己,也仅仅是多一个选择而已,自己可以选择的事业太多了,这个不成,选择别的,自己也能很滋润。
而且虽然泰安啤酒厂现在靠着国家配额能活得滋润,可要不了几年,等统购统销一放开,看谁能笑到最后。
他耗得起,也等得起。
等班车到镇上时,天已经黑透了。
林建军打着手电筒,踩着高低不平的土路往村里赶。
满天的繁星像碎银子一样洒在头顶,浩瀚的银河横跨过去。
冷风一吹,他脑子里突然蹦出媳妇婉晴以前念叨他的一句话:“你这个人,整天净画大饼。”
林建军抿嘴乐了。
这一次,他可不是说空话,他要给自家的婆娘挣一个谁也瞧不起的未来。
进了家门,灶房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
婉晴正坐在小马扎上纳鞋底,听见动静一抬头。
见男人穿着相亲时才舍得穿的蓝布褂子,可眉眼间却带着掩不住的灰土和疲态。
“回来了?”婉晴把鞋底往笸箩里一放,起身上前,“还没吃吧?锅里有棒子面糊糊。”
林建军蹲在灶火口,接过大瓷碗喝了几大口。
热乎乎的糊糊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一下午的冷气全给熨开了。他自嘲地笑笑,把下午吃闭门羹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
婉晴听着,手里没停,麻利地在空碗里打了两个自家攒的生鸡蛋。
滋啦—
菜籽油一热,蛋液下锅,霎时间一股浓郁的蛋香和葱花味弥漫了整间破灶房。
一张焦黄的大蛋饼很快盛在了粗瓷碟子里,递到了林建军面前。
“赶紧趁热垫垫。”婉晴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林建军瞅着那张冒着热气的蛋饼,又瞅了瞅媳妇那张被灶火映得通红丶平静得出奇的脸。
没有埋怨,没有叹气,更没有农村妇女常见的碎碎念。
他夹了一大块塞进嘴里,焦香流油,直烫心窝子。
下午在城里受的所有窝囊气,在这一刻,全跟着咽下去的鸡蛋化了个乾净。
“婉晴,事情办砸了,你不上火?”
“上啥火?”婉晴重新坐回马扎上,针线穿过厚布鞋底,发出一声利落的闷响,“打我嫁给你那天起,你啥时候安生过?折腾输了就再折腾呗,反正家里总有你一口热糊糊喝。”
林建军定定地看着她,瞅着那抹在煤油灯下显得格外温柔的侧脸。
他突然觉得,去他妈的张国庆,去他妈的采购合同。
自己怀里揣着星露谷的泼天富贵,家里守着这么个知冷知热的女人,在这大变革的年头里,他林建军要是还闯不出一片天来,那才真是活见鬼了。
“明天一早,我去趟省城农科院。”林建军把最后一口蛋饼咽下去。
“嗯,带两个烤地瓜路上吃。”
婉晴头也没抬,手里的针线拉得笔直,发出一声声沉稳又踏实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