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妙弯腰把小板凳放进后座,又往旁边挪了挪,给顾彦东手里的脸盆架腾出位置。
她直起身来时,正好转过脸,就看见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站在几步之外。
孙学成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里头发黄的衣服。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凹陷,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他就那样站在午后的光里,眼巴巴地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被饥饿磨出来的急迫,像是一头已经饿了很多天的狼,终于看见了肉。
“小妙,好小妙,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笃定。
苏小妙看着他,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她想起之前那个道貌岸然、意气风发的孙学成,穿着熨得平整的衬衫,站在沪市的弄堂口,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眼前这个人和记忆里的那个影子叠在一起,像是同一张纸上被水洇坏了的字,只剩下一团模糊的黑。
“喂,自作多情也有个限度好不好?”她冷冷地丢下一句,“谁要来找你啊,晦气。”
顾彦东已经替她拉开了车门,站在一旁等她。
“妙妙,我们走吧。”顾彦东的声音不疾不徐。
苏小妙点了点头,正要弯腰坐进车里,孙学成往前凑了一步:“小妙,他是谁?你别忘了,你是我的未婚妻!”
他说话的语调比方才更急切了一些。随着他那一凑近,苏小妙闻到一股刺鼻的臭味。
她经常往来牛棚,当然知道这是牛棚里那种经年累月渗进衣服里的牛粪味,混着汗酸和潮湿。
她微微蹙了一下眉,往后侧了侧身:“未婚妻?你是怎么来的这里,你忘记了?你的未婚妻——不,应该是你妻子高雅呢?让她来听听你说的话,怎么样?”
她问这话时语气里没有多少情绪,却没想到孙学成听到“高雅”两个字时,眼底忽然泛起一层猩红。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整个人绷紧了一瞬,语气比方才更躁:“不要跟我提那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被戳到痛处之后本能的抗拒。
苏小妙站在车门边,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却带着一种了然:“哎哟,看来是你们两个人闹掰了呢。”
顿了顿,她又在他心上扎了一刀:“孙学成,之前把我丢在破仓库不闻不问的时候,你可想过现在的下场。”
“小妙,是我错了,我们从头开始好不好。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孙学成甚至跪了下来,眼里的泪不像是假的。
呵,演戏的本事依旧一流。
苏小妙冷然道:“看来下放真有用,你都知道错了,那就继续在这改造吧。再也不见。”
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等他回答,弯腰坐进了副驾驶座。
顾彦东也已经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跪在地上,以为苏小妙会心软的孙学成,一整个愣住了。
这,怎么跟自己想象的不一样。她怎么可能对自己这样无动于衷。
苏小妙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后视镜,孙学成已经站起来。站在土路旁边,那个灰扑扑的身影被车后扬起的尘土慢慢遮住,越来越模糊,最后融进落霞大队村口的黄土里,再也看不清了。
她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把车窗摇上来。
午后的阳光正落在她的膝盖上,暖洋洋的,她的心情莫名不错。
“这么开心?”
“知道他们过得不好,我就开心咯。”苏小妙挑挑眉,诚实说道。
“嗯,你开心我就开心。”顾彦东握紧方向盘,唇角微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