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带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条围巾，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她已经顾不上自己的猪头脸了，因为她整个人都是软绵绵的。

她觉得自己完了！真的完了！

审讯的人把她送到营区门口，跟哨兵交代了两句，哨兵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朝门外偏了偏头。

她站在营区门口，手里拎着那只从家属楼收拾出来的旧布包，里面塞着几件换洗衣裳和卫大江之前给她的那几块钱。

她回头看了一眼营区里面，那些熟悉的平房和家属楼在风沙里模糊成一片灰扑扑的轮廓。

没有人来送她，也没有人跟她说一句话。

军区已经做主，她和卫大江的婚事不算事，那她也没有理由继续住在家属院，至于知青点，她是更回不去了。

没有哪个知青点会要她这样和敌特分子密切接触过的知青。

如今，她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白杨林场那个茅棚。

她沿着那条通往白杨林场的土路往西走。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也没去理。

走到林场边沿时，她远远就看见那片白杨树底下空了一块。那间茅草棚不在了。地上只剩下一片被火烧过的焦黑痕迹，几根烧断的木头歪在灰烬里，上面似乎还冒着最后一丝细烟。

旁边的白杨树也被火燎到了几棵，树皮上留着黑色的伤疤。

她站在那片焦黑前面，手里的布包掉在地上。

她张了张嘴，想喊却喊不出声音来。

旁边林场里有个干活的老头经过，看见她站在那儿，停下来叹了口气：

“你是认识那孙家的人吧？前天夜里着的火。棚子里两个人都没出来。一个腿断了，一个手抬不起来。等我们看见烟赶过来，棚子已经烧塌了，两个人也没出来。”

顿了顿，他又叹口气：“也不知道是他们自己故意放的火，还是着了火没逃出来。”

他说完摇了摇头，扛着锄头往林场深处走了。

孙雪兰站在那片灰烬前面，站了很久。

火已经灭了，但风一吹，那些灰还在一阵一阵地飘起来，落在她的裤脚和鞋面上。

她想起那天她最后一次来的时候，孙母坐在门口那块歪了的石头上，哭着说“我和你哥都快要死了”。

她想起孙学成趴在地上，头发乱糟糟地盖着脸，连翻身都翻不了。

她又想起自己站在棚子门口说的那句话“以后我就不能过来了。”

然后，她把那张五块钱放在门槛上，转身走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他们。她蹲下来，伸手去碰了碰那片灰烬，指尖是凉的，她的亲人都化为灰烬了。

她收回手，看着指尖上那层黑灰，忽然笑了一下。那笑不大，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干干的。

然后她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笑完了，又哭。

她就那么蹲在那片灰烬旁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妈”“哥”，又喊着“苏小妙”“高雅”。

有人做工路过，远远看了她一眼，没有人靠近。

风从白杨树梢上灌下来，把那些灰烬吹得满地打转，也把她那阵又哭又笑的声音吹散在了林场深处。

过了很久很久，孙雪兰依旧在棚子那边哭着笑着。

原本她就因为这几天在审讯室被吓得不行，后来又无处可去，现在知道她妈和她哥都死了，她整个人就崩溃了……

然后，这个脸肿如猪头的女人疯了……